1983年,莫斯科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李卫民是在十一月抵达这座城市的。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路灯在暮色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在众人的簇拥下,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出机场,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让他想起了七年前的东北边境,想起了那个背着一杆步枪、眼睛像贝加尔湖冰面的女人。
这次来莫斯科,名义上是为了一部合拍片。华光国际跟莫斯科电影制片厂谈了大半年的项目终于敲定了,二战题材,大场面,需要毛熊国方面提供场地、设备和军事顾问。
作为公司的掌舵人,他本可以派别人来,可他还是亲自来了。
他跟自己说这是对项目的重视,可心里明白,那不过是个借口。他真正想见的,是那个七年前在风雪中与他并肩御狼的女人。
他甚至在出发前特意翻了翻空间,那把小巧的手枪还在,被他保养得闪闪发亮。
想要在人海茫茫之中找到她,他知道希望渺茫。
毛熊国这么大,莫斯科这么远,叶卡捷琳娜在远东军区服役,不一定在这里。
就算她在,茫茫人海,怎么遇?就算遇见了,七年过去了,她还会记得他吗?他不敢想太多,怕想多了失望更大。
合拍片的会谈持续了三天。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厂长伊万诺夫是个热情的胖子,每次开会都准备一大桌子茶点,黑面包、鱼子酱、伏特加,一样不少。
李卫民用熟练的俄语跟他交谈,这让伊万诺夫觉得很惊讶。
第三天下午,合同签了。
伊万诺夫拉着他的手说晚上要请他吃饭,好好庆祝。
李卫民有些疲惫,推说想回酒店休息。
伊万诺夫也不勉强,拍着他的肩膀说改天再约。
李卫民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酒店在莫斯科市中心,名叫“国家酒店”,是那种老派的、带着苏联式厚重感的建筑,大理石地面,黄铜扶手,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的房间在四楼,窗户正对着红场,能看见圣瓦西里大教堂五彩斑斓的尖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的高强度会谈让他有些疲惫,脑子里乱哄哄的,合同的条款、翻译的措辞、伊万诺夫的热情——都乱成一团。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把马卡洛夫PM手枪握在手心里。
铁质的器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盯着这把手枪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有人在敲门。
李卫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四十分。
他以为是酒店的服务生,说了声“进来”,可没人应。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比刚才重了一些。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外套,帽子歪戴在头上,露出一撮黑色的头发。
他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挂着一点清涕,可那双眼睛很亮,黑得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他仰着头看着李卫民,目光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李卫民愣了一下。这个小男孩的面孔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在哪里见过,又不像。他用俄语问了一句:“你找谁?”
小男孩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举起来,踮着脚尖递给他。
李卫民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是练过书法,可那字里行间带着一种生涩,显然写字的人不是中国人。内容是中文,只有短短几行——
“还记得远东边境的那一夜吗?明天中午十二点,阿尔巴特街的普希金广场,我在那里等你。如果你还记得那个给你马卡洛夫手枪的人,就来。”
李卫民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小朋友,这纸条是谁给你的?”
小男孩用俄语说:“一个阿姨。”
“她长什么样?”
“高高的,很漂亮,眼睛是蓝色的。”小男孩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她给我买了糖果。”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被压抑了七年、此刻忽然破土而出的滚烫的东西。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很黑,温热的,带着一股奶香味。“谢谢你。”他说。
“你等会儿。”李卫民转身从房间内拿出几块巧克力糖果给小男孩。
小男孩害羞的接过后,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转身跑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哒哒哒,渐渐远了。
李卫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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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摩挲着纸条上的字迹,除了叶卡捷琳娜,没有人会对他这么说了。
那场雪,那个边境线上的夜晚,那一整夜的相互依靠和御狼疗伤,还有她临别时交给他的手枪。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在这里,她在莫斯科。
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纸条拿出来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是真的,又看,又确认。
他想起七年前,在东北边境线上的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