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缝补炊烟 ,静待佳音

石坎子地窨子里,火塘里的火压得很低,只留几块炭,红幽幽的,散着微温。

白烟顺着石壁往上走,从枯藤缝隙里钻出去,散在雾气里,肉眼几乎看不见。

这是王有福的主意。

火现在可不能灭,一旦灭了,伤员们就极有可能熬不住;烟不能大,大了招烟。他蹲在火塘边,拿一根细柴拨着炭,拨得很慢,像在算账。

旁边铁锅里煮着野菜糊糊,锅盖半掀着,热气袅袅。刘铁坤蹲在锅边,拿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对着光看了看,又倒回去。糊稀,照得见人影。他叹了口气,把木勺搁在锅沿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把黑面。他犹豫了一下,捏了一小撮,撒进锅里,搅了搅。又捏了一小撮,停了停,又撒进去。

“刘大哥,够了吧?”王有福抬起头,“再撒,明儿个就没得吃了。”

刘铁坤把布包包好,塞回怀里。“今儿个不说,明儿个的事明儿个再说。前头的弟兄要打仗,肚子里没食,拿什么扛枪?”

王有福不吭声了,低下头继续拨火。算盘在怀里,硌着胸口,他没拿出来。他知道不用算——粮食就剩那么点,算来算去也算不出多的。不如不算。

李铁兰坐在靠里的干草铺上,手里拿着冯程那件棉袄,在缝。肘子那儿磨破了,棉花露出来,她拿一块旧布打了补丁,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冯程蹲在她旁边,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平安”两个字。写完了,拿脚蹭平,又写一遍。

李晓靠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李铁兰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娘就不见了。李铁兰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棉袄放下,伸手把李晓额前的乱发拨开,又拿起针线,继续缝。

“程儿,”李铁兰开口,声音不高,“你爹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冯程抬起头,想了想。“爹说,让我看好妹妹,听娘的话。”

李铁兰点点头,没再问。

冯程又把树枝拿起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回”字。写完了,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拿脚蹭了,又写了一个“来”。

李铁菊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一捆干柴。她把柴码在角落里,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火塘边,蹲下,伸手烤了烤。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今年才十九,可看着像二十五六。不是老了,是苦的。

“姐,”李铁菊低声说,“外头的雾散了。能看见天了。”

李铁兰没抬头。“天什么样?”

“灰的。没有云。”

李铁兰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把棉袄叠好,放在冯程身边。“穿上。别冻着。”

冯程把棉袄穿上,袖子长了,挽了一道,又在手腕上缠了根麻绳,怕掉下来。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看,又蹲回去,把那根树枝捡起来,继续写字。

陈彦儒从伤员那边走过来,蹲到火塘边,伸手烤了烤。他的眼镜片蒙了一层灰,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推了推鼻梁。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陈先生,”刘铁坤问,“伤员怎么样?”

陈彦儒摇摇头。“伤肺的那个,烧退了,能喝点粥。腿伤的那个,伤口还在渗,磺胺粉不敢多用,省着。能撑,撑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