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一条华叔的消息。
“你那篇盔甲帖子,昨晚发出去六个小时,阅读量破了八万。有个影视博主做了个对比视频,把你帖子里说的和某部热播剧里哗啦哗啦的盔甲声剪在一起,播放量已经五十万了。”
林默看完,回了个“嗯”字,翻身下床。
今天的通告排了三场戏,全是外景。
第一场是沈惊鸿白天重返昨晚那条暗巷,以“路过”的姿态再看一遍墙上的字迹。第二场是他在大理寺档案库里翻找与那些字迹相关的旧案记录。第三场——是整个第三集的关键转折点——沈惊鸿在东市的茶棚里“偶遇”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主角团的任何一员,而是一个只出现两场戏的过场角色——胡商玛吉德的账房先生,姓柳。
柳账房的戏份虽然少,但他嘴里会“不经意”地漏出一条信息,这条信息将成为沈惊鸿后续所有调查的起点。
陈威对这场茶棚戏极其重视。
他昨晚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足足两分钟——详细解释了他对这场戏的调度构想。
核心思路是:沈惊鸿不能“主动”获取信息。
他必须是“被动”听到的。
因为在第三集这个阶段,沈惊鸿还没有暴露任何调查意图。他在所有人眼里依然是那个透明的九品录事。如果他主动去找人打听,就等于把自己从暗处推到了明处。
所以陈威设计的方案是——沈惊鸿坐在茶棚里喝茶(实际上是喝最便宜的白水,因为他买不起茶),柳账房恰好坐在隔壁桌,跟另一个人聊天。沈惊鸿“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全程不对视,不交流,不产生任何直接互动。
两条平行线,只在声音层面交叉了一瞬。
——
上午九点半,第一场戏开拍。
白天的暗巷跟昨晚完全是两个样子。
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昨晚那种阴冷诡谲的氛围冲散了大半。墙壁上的砖缝在日光下显得普通而无害,地面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几块深色的水痕。
沈惊鸿从巷口走进来。
白天的他跟昨晚判若两人——步子恢复了日常的频率,肩膀微收,目光落在前方两步远的地面上,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灰扑扑的、不引人注目的小吏。
他走到拐角处。
没有停。
脚步甚至没有任何变化——步幅、步频、重心,全部保持着匀速行进的状态。
但他的眼珠动了。
在经过拐角的那两秒钟里,他的目光从地面快速上移,扫了一眼拐角后面的那面墙壁——昨晚那些字迹所在的位置——然后又落回了地面。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如果不是老赵的特写机位恰好对准了他的眼睛,这一秒的眼球运动在任何其他角度都是不可见的。
然后他继续走,穿过巷子,从另一头出去了。
“Cut。过了。”
陈威甚至没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只是在通话本上记了一笔:“第一场OK。眼球运动完美。”
第二场在档案库里拍。
这场戏的节奏比较慢——沈惊鸿在堆积如山的旧案卷宗里翻找,一份一份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陈威要的是一种“大海捞针”的绝望感。
但这个绝望不能写在脸上——沈惊鸿不会让任何情绪写在脸上。
所以它只能通过“量”来传达。
镜头从一个高角度俯拍下去,画面里是一间逼仄的屋子,四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塞满了竹简和纸卷。屋子中间的地面上摊了一圈已经翻过的卷宗,像一朵由纸张组成的花,从中心向外扩散。
花的中心,坐着沈惊鸿。
他盘腿坐在地上——矮凳被他推到了一边,因为坐凳子够不到地上摊开的那些卷宗。
手里拿着一份,眼睛在看另一份,旁边还有一份被他用膝盖压着,翻到了某一页。
三线并行。
他的目光在三份卷宗之间快速切换,像一台正在做交叉比对的计算机。
这场戏拍了两条——第一条的整体节奏陈威满意,但中间有一个群演(扮演路过档案库门口的同僚)走位偏了,挡了一下机位。第二条完美收录。
——
下午两点,茶棚戏。
这是今天的重头。
茶棚搭在东市坊内的一条支路上,是那种最简陋的路边摊——四根木柱撑着一块油布顶棚,下面摆了五六张矮桌,桌面坑坑洼洼的,上面的茶渍擦都擦不干净。
演柳账房的是剧组从本地话剧团请来的一位老演员,姓孟,五十出头,瘦长脸,眼窝深陷,天生一副“精明账房”的长相。
他的对手——跟他在茶棚里聊天的那个人——是另一个群演,演的是东市的一个普通商贩。
这两个人的对话内容是提前写好的,但陈威要求他们用“即兴聊天”的方式来演——不要背台词的感觉,要像两个真的在喝茶闲聊的熟人。
“你们俩的对话里,关键信息只有一句。”陈威在开拍前跟孟老师和那个群演交代,“就是柳账房提到玛吉德死前那天晚上去了城南的一个地方这句。其他的全是废话——但废话要聊得自然,要让观众觉得这就是两个人在扯闲篇,不是在传递剧情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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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师点头,表示明白。
林默已经在茶棚里坐好了。
他选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靠着油布顶棚的边缘,半个身子在棚内半个身子在棚外。桌上放着一碗白水,旁边搁着那半个永远吃不完的冷胡饼。
他的坐姿跟在录事房里不太一样——没有那么端正,脊背靠着身后的木柱,双腿随意地伸在桌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下值后放松了一点点”的松弛。
但也只是一点点。
肩膀还是微收的,目光还是落在近处的,存在感还是被压到了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