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碑上刻的是字,底下埋的是刀

天刚蒙蒙亮,隔夜的露水还没从碑座上干透,一阵仿佛死了爹娘般的嚎丧声就把林昭从行军床上拽了起来。

堤坝下,三十几个穿着旧官袍的老头子跪了一地,手里举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笏板,正对着那块刚立起来的“信户名录碑”磕头,一边磕一边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私立户籍,这是僭越!是谋逆!是大不敬!”

领头那个喊得最凶,嗓音尖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

林昭披着外衣走出来,接过苏晚晴递来的热茶漱了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他最烦这帮旧官僚的地方,干实事的时候一个个装死,一旦触碰到他们的那点既得利益,那反应速度比警犬还快。

“那是前清河县主簿,王得志。”苏晚晴站在林昭身侧,手里的小册子翻得哗哗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去年冬天因为贪墨两千石童粮被你撸下来的。这人属貔貅的,只进不出,家里光是纳妾就纳了九房。”

林昭冷笑一声。

这哪是来维护王法,分明是看这块碑要把流民变成正规编户,断了他们以后吃空饷、喝兵血的财路。

裴九龄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鼻梁上的玳瑁眼镜还没摘,手里捏着几张发黄的账页:“东家,这王主簿挺念旧。我看了一下旧档,他跟沈家账房有过七笔‘人情往来’。最有意思的是昨晚,信户碑刚动工,他就收到了一笔‘润笔费’,足足五百两。”

“五百两,买他这条烂命都嫌贵。”林昭把茶杯递给警卫,眼神在那群正在表演“死谏”的老头身上扫了一圈,“既然他这么喜欢文字工作,裴九龄,你去请他帮个忙。”

裴九龄扶了扶眼镜,露出一口白牙:“明白,这就去让他发挥余热。”

片刻后,裴九龄抱着一摞厚厚的名册挤进人群,对着正准备撞碑明志的王得志深鞠一躬,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王大人,您是前辈,这碑文上的字我们也拿不准。既然您来了,能不能帮咱们校勘校勘?毕竟这可是要流传千古的东西,错一个字都是罪过。”

王得志被这一手捧杀搞得一愣,手里那点撞碑的力气瞬间泄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裴九龄半强迫地请到了旁边的凉棚下。

这哪里是校勘,分明是软禁。

日头升到正中,魏无忌带着一身香灰味回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布包,摊开在林昭面前的桌案上。

里面是一封被揉皱的密信,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线香。

“城隍庙,东侧殿的香炉底。”魏无忌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借着上茅房的功夫塞进去的。要不是我手快,这信已经被那把高香给燎了。”

林昭展开信纸,字迹很潦草,显然是王得志仓促间写的。

内容不多,却字字诛心:信户即乱民,聚众立碑乃是妖言惑众,请沈家速调府兵,以“平乱”之名尽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