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条在粗糙的麻纸上划过,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极了林昭此刻紧绷的神经。
这哪里是私塾,分明就是露天作战会议室。
几十个半大的孩子趴在这一排排临时搭起来的木板上,屁股底下坐着草垫子,一个个咬着笔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三字经》,而是决定全村人吃饭家伙的“生死簿”。
林昭背着手在过道里溜达,眼神扫过一张张沾着黑灰的小脸。
没有“关关雎鸠”,没有“子曰诗云”。
黑板上挂着的三道考题,简单,却又毒辣。
第一题:算账。
李家五口,壮劳力二人,此月出工二十日,依每工三分计,扣除赊欠粮行的小米三斗,还剩几分?
第二题:画图。
凭记忆画出自家所在联保组的水渠走向,标出哪块石头松了,哪处泥坝容易渗水。
第三题:公文。
若你家要比邻居多领半斗药粮,需写一封“告邻书”,说明缘由,且要让最抠门的王大娘都挑不出理来。
这题目要是放到国子监,那帮老学究得气得当场吐血。
但在桃花村,这就是生存技能。
“咔嚓”一声脆响。
前排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太用力,手里的炭条折断了。
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就要去捡,却看见一双布鞋停在了眼前。
林昭弯腰捡起那半截炭条,重新塞回孩子手里,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手别抖,算错了账,全家都要饿肚子。把你当成是在分肉,不是在做题。”
那小子吸了吸鼻涕,眼睛瞬间亮了,低头运笔如飞。分肉他在行。
入夜,指挥所的灯火又亮了一宿。
苏晚晴面前堆着那摞黑乎乎的考卷,指尖上全是炭黑,却顾不上擦。
她那双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
“林昭,你来看这个。”
她抽出一张卷子,指着上面的算式,“这是余杭逃难来的徐家小子。这道算术题,他没用咱们教的笨办法,而是用了商行的‘飞归法’,比我都快。”
随即她又摊开另一张,“这是本地猎户家的娃。这水渠图画得……绝了。连那块石头后面藏了个兔子洞都标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