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站在“盖海号”的舰桥上。
赤着半边膀子。
手里拎着个望远镜。
一会儿看看前边的海。
一会儿又看看后边拖着的那艘运输船。
那运输船上,关着席尔瓦。
说是贵客。
其实谁都知道,就是条带路狗。
“公瑾。”
“还有多久到果阿?”
孙策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周瑜正坐在舰桥后头的小桌边。
桌上摊着海图。
旁边还压着席尔瓦这两天重新画出来的港口布防图。
他听见孙策问话,连头都没抬。
“你一炷香前问过一次。”
“半个时辰前也问过一次。”
“要不我给你配个沙漏。”
“你自己盯着算。”
孙策嘴角一抽。
“我这不是闲得发慌么。”
“海上跑船就是这点不好。”
“要打吧,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
“要睡吧,心里又痒得慌。”
“他娘的。”
“还不如在陆上狠狠干一仗来得痛快。”
周瑜这才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闲得慌,就去机舱看看。”
“马钧改出来那套高压蒸汽机,这两天轴承有点发热。”
“你不是总说自己是共和国第一猛将吗。”
“正好下去帮着扇扇风。”
孙策一听就翻白眼。
“你可拉倒吧。”
“那下面热得跟火炉似的。”
“我这条命是要留着上岸砍人的,不是拿去给铁疙瘩陪葬的。”
说到这里。
他又转头往后瞄了一眼。
“那个席尔瓦,这两天还算老实吧?”
周瑜笑了笑。
“老实得很。”
“昨晚吃了两大碗米饭。”
“还主动给咱们补充了果阿北城墙火药库的位置。”
“看样子,他是想明白了。”
孙策哼了一声。
“想明白个屁。”
“他就是怕死。”
“要我说,这帮红毛鬼看着人高马大,其实骨头比谁都软。”
“昨天还拿上帝压人。”
“今天就开始帮咱们画图了。”
周瑜把铅笔放下。
手指在海图上轻轻一点。
“怕死,不丢人。”
“能把怕死这件事利用好,才叫本事。”
“再说了。”
“席尔瓦怕死。”
“果阿城里那帮葡萄牙商人、军官、修士,就不怕死么?”
“只要他们怕。”
“这城就好打。”
孙策听到这儿,精神头上来了。
他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扔。
拉了把椅子坐到周瑜对面。
“那你再给我掰扯掰扯。”
“这果阿,到底怎么拿最划算。”
“别说什么大道理。”
“说人话。”
周瑜扫了他一眼。
“人话就是。”
“尽量不炸仓库。”
“尽量不烧码头。”
“尽量别把造船厂给轰烂。”
“再尽量把城里的银库、教堂、香料仓、船坞、淡水池,全给完整接过来。”
孙策听乐了。
“你这还叫尽量?”
“你这分明是想让人家自己把钥匙送过来。”
周瑜点点头。
“对。”
“我就是这么想的。”
孙策一拍大腿。
“那还等啥?”
“把席尔瓦拎过来。”
“让他去喊门。”
“喊不开,老子再开炮。”
周瑜没说话。
只是把桌上的布防图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看。”
“果阿外海有两层炮台。”
“东南角是一座老式海堡,十二门青铜炮。”
“西边港口水道狭窄,还有锁链闸门。”
“城里驻军不多,但仓库、商站、教堂、总督府,全挤在一起。”
“真打起来,一炮偏一点,烧掉的就不是城墙,是咱们将来的银子。”
孙策盯着图瞅了半天。
看得头都大了。
最后一摆手。
“行行行。”
“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反正只要别让我在船上干坐着就行。”
周瑜笑了。
“有你忙的时候。”
“果阿拿下来以后,真正要忙的,是城里的治安。”
“葡萄牙人不难收拾。”
“难的是那些本地苦工、渔民、工匠、船奴,还有被他们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土人。”
“旧秩序一崩。”
“什么人都得冒出来。”
“咱们是去接盘子的,不是去接烂摊子的。”
孙策咂了咂嘴。
“又是这套。”
“打完仗还得管百姓吃喝拉撒。”
“我就纳闷了。”
“以前那些军阀攻城,不都是抢完就走么。”
“怎么到咱们这儿,什么都得管。”
周瑜把茶杯端起来。
吹了吹。
“因为咱们不是军阀。”
“因为委员长不许。”
“也因为,城拿下来只是第一步。”
“要让这地方以后能给洛阳送棉花、送香料、送钱、送木料、送船工。”
小主,
“那就得让人知道。”
“中华共和国来,不是来换一批新土匪的。”
孙策沉默了两息。
然后有点别扭地抓了抓头发。
“你别说。”
“这话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要不我哪天也去《民声报》写一篇?”
周瑜差点被茶呛住。
“你?”
“你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上次让你写战报。”
“‘胜’字都少了一横。”
孙策脸一黑。
“那是老子写得太快!”
“不是不会!”
周瑜懒得理他。
正这时。
了望塔上传来一声高喊。
“前方发现海岸线!”
“右前方!”
“疑似目标港口!”
孙策“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整个人像弹簧似的。
“来了!”
“他娘的总算来了!”
他一把抢过望远镜。
冲到舰桥最前头。
果然。
海平线尽头。
已经隐隐露出一条灰白色的海岸线。
海岸后头,还有一片低矮城墙和几个尖顶建筑的轮廓。
再往左一点。
能看见港口外探出来的炮台影子。
还有几根高高立着的桅杆。
像老树杈一样杵在海边。
“这就是果阿?”
孙策眯起眼。
“我还当多气派呢。”
“瞧着也就那样。”
周瑜走到他身边。
接过望远镜看了看。
“差不多了。”
“席尔瓦画的图没错。”
“东南角海堡。”
“港内船坞。”
“总督府那座白墙红顶的大院子,也在。”
孙策嘿嘿一笑。
“这不就是个大号县城嘛。”
“还葡萄牙在东方的心脏。”
“我看撑死也就是个沿海县衙。”
周瑜没反驳。
只是收起望远镜。
“传令。”
“全舰减速。”
“锅炉维持。”
“副炮待命。”
“主炮不开火。”
“先把白旗挂起来。”
孙策一听愣了。
“啊?”
“白旗?”
“咱们打人还先挂白旗?”
周瑜淡淡道。
“那不叫白旗。”
“那叫谈判旗。”
“我们是文明人。”
“先礼后兵。”
“这一套你不会,但得学。”
孙策撇撇嘴。
“行。”
“反正最后兵还是得上。”
命令传下去以后。
“盖海号”和“破浪号”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两艘钢铁战舰并排压过去。
烟囱喷着黑烟。
船头劈开海浪。
动静一点都不小。
岸上的果阿港,很快就乱了。
……
果阿港口。
值守在东南炮台上的葡萄牙老军曹阿尔瓦雷斯,正顶着太阳打瞌睡。
这鬼地方闷得要命。
海风是咸的。
甲板是烫的。
人待久了,连骨头缝里都带着一股发霉味。
他昨晚还喝了点私藏的朗姆酒。
这会儿脑仁子正发胀。
结果迷迷糊糊一抬头。
他就看见海面上冒出了两根黑烟柱。
“见鬼……”
阿尔瓦雷斯揉了揉眼。
再看一眼。
不是烟柱。
是船。
而且是他从没见过的船。
没有帆。
铁黑色的壳子。
高得像城墙。
正顶着海风,硬生生往港口这边开。
“敌袭!”
“敌袭!”
“敲钟!快敲钟!”
老军曹嗓子都喊破了。
炮台上一阵鸡飞狗跳。
几个炮兵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还有个神父刚从小房子里跑出来。
胸口挂着十字架。
满脸茫然。
“谁来了?”
“奥斯曼人?”
“阿拉伯海盗?”
“还是莫卧儿的税船?”
老军曹张着嘴。
想骂。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片刻之后。
总督府里。
葡萄牙驻果阿代理总督杜阿尔特,披着睡袍就冲上了露台。
他还没来得及系好腰带。
脸色就已经变了。
两艘巨大的黑色钢铁舰船,正停在外海。
像两头蹲在海上的怪兽。
港口里几艘商船跟它们一比。
就跟澡盆里的木片似的。
“席尔瓦呢?”
杜阿尔特第一反应就是找席尔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