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着!”
“东河仓现在不光是仓!”
“它还是路口!”
“桥口、渡口、仓口、村口,只要肯来认账、领牌、干活、带家眷,统统给路!”
“以前替老爷看路的,只要手上没血债,也收!”
“以前替税官扛包的,只要敢把账说清,也收!”
“会修船的记船坞!”
“会撑船的记河运!”
“会喂牛的记后勤!”
“会看牲口拉稀的,也记!”
“别装死!”
“这年头,能活着喘气都有用!”
人群先静了一下。
然后就嗡地炸了。
有人没太听懂。
有人听懂一半。
可“统统给路”这四个字,谁都听得明白。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抬着头,声音发颤。
“将军。”
“那……寡妇呢?”
孙策想都没想。
“能干活就记。”
“谁说寡妇不算人?”
“单独记!”
“单独发工钱!”
娜依一听,胸脯都挺起来了。
她转头就朝后边几个妇人吼。
“听见没!”
“我早说了!”
“你们几个别缩!”
“都给我站直喽!”
那几个原本缩在人堆后头的妇人,一下子都把头抬起来了。
有人眼圈红了。
有人死死攥着衣角。
还有人低头抹了一把脸,抹完就往登记桌前挤。
孙策站在上头,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点发烫。
但他脸上没显。
他这人显热血的时候多。
真发热的时候,反而嘴更硬。
“都别哭。”
“眼泪不顶饭吃。”
“排队。”
“一个一个来。”
他刚喊完。
东边桥口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十来个穿着破皮甲、拿着木棍短矛的德里兵,正小心翼翼往这边凑。
领头那个留了两撇胡子。
胡子不怎么威风。
肚子倒先咕噜叫了一声。
路口的人全听见了。
当场就有人笑出声。
孙策都乐了。
“行啊。”
“没开口先打鼓。”
那领头的脸一红,强装镇定。
“东河仓私放逃丁,截留税粮,妖言惑众——”
他话还没说完。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先炸了。
“放你娘的狗屁!”
“那粮袋上还有我家的补丁!”
一个老头跟着骂。
“税粮?”
“那是老子三回交上去的麦子!”
还有个半大小子从后边钻出来。
“你们上月打死我叔的时候,可没说那是税粮!”
一声起。
百声跟。
路口瞬间不是路口了。
像开了锅的蜂窝。
骂声一层压一层。
有骂税官的。
有骂巡缉队的。
还有骂他们祖宗八代吃人不吐骨头的。
那十几个德里兵脸都绿了。
一步都不敢再往前迈。
因为前头已经不是孙策的人挡着他们了。
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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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一片。
手里不一定有刀。
可那眼神,比刀还锋。
孙策抱着胳膊,看了两眼,满意得不行。
“看见没。”
“公瑾说得对。”
“先让百姓骂。”
“骂不走再动手。”
王二麻子在边上看得手痒。
“将军。”
“那现在要不要补两脚?”
孙策摆手。
“不急。”
“再让他们听会儿课。”
果然。
那领头的胡子兵刚想再撑一句。
一个白头老太太已经冲上去,拽着他木棍就开始骂。
“你还来!”
“你上回拖我孙子的时候,就是这根棍子!”
胡子兵吓得连退三步。
脚下一绊。
差点坐地上。
孙策这才慢悠悠跳下粮袋。
走过去。
一把按住那老太太的肩。
“老人家,先消消气。”
“人还没认完账呢。”
说完,他盯着胡子兵。
“你叫什么?”
那人喉头滚了一下。
“阿……阿明。”
孙策点点头。
“阿明。”
“你今天来,是来问罪,还是来讨饭?”
阿明脸一阵红一阵白。
肚子又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全场又笑。
笑得他想找个坑钻进去。
孙策都替他难受。
“行了。”
“别装了。”
“把棍子放下。”
“饿成这样还替人守路。”
“你图什么?”
阿明死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木棍放地上了。
后头那十几个也跟着稀里哗啦放了一片。
王二麻子一挥手。
兵丁上去把破矛短棍全收了。
娜依还嫌不过瘾,抱着喇叭冲他们喊。
“排队!”
“想喝粥的排左边!”
“想认账的排右边!”
“再敢乱插队,先去看热水锅!”
那十几个德里兵脸皮抽了抽。
可还是乖乖站过去了。
第一碗粥送到阿明手里的时候。
他起初还想撑个面子。
结果热气扑鼻。
他低头喝了第一口。
整个人眼神都变了。
像魂先回来了。
第二口下去,肩膀都塌了。
第三口还没咽完,他自己先开口了。
“白墙驿站副管事让我们来看看虚实。”
“说你们这边撑不了两天。”
“还说锅一停,人就散。”
孙策嗤了一声。
“他倒挺懂锅。”
阿明捧着碗,不敢停。
像慢一慢就没下一口了。
“北边现在乱了。”
“村里收不上税。”
“桥卡守不住人。”
“巡缉队跑了一半。”
“剩下的,有的守卡,有的装病,有的半夜把牌子一扔就溜了。”
孙策蹲下来,盯着他。
“白墙驿站几口锅?”
阿明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两口。”
“还是掺沙子熬的。”
周围人一听,顿时嘘声一片。
王二麻子更是一脸嫌弃。
“真他娘缺德。”
“掺沙子也算粥?”
阿明干巴巴点头。
“算。”
“上头说,喝下去能顶饿。”
孙策笑了。
笑得挺冷。
“那是顶坟。”
“不是顶饿。”
他用木棍在地上点了点白墙驿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