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快,几乎立刻把晚上的领牌顺序过了一遍。
这刀疤脸他有印象。
因为脸上的疤太扎眼,递牌时他还特意多看了一眼。
那块牌子是盖过章的。
人也领过一回吃的。
如果这会儿又拿着它去领夜宵,那就不是试探了。
这是明着拿规矩当笑话。
另一人舔了舔嘴唇。
“刀疤哥,真能多弄几碗?”
“你瞧那锅,晚上放的可是稠粥。”
刀疤脸笑得更冷。
“老子不信他们真能一个一个盯死。”
“几千口子人,夜里全起了,挤成一团,乱都乱死他。”
“咱们几个先冲,后头再招呼几个人一闹,领过的牌、没领过的牌、偷来的牌,混着拍。”
“只要锅边一乱,谁都能多捞。”
“他们要讲规矩,咱就跟他讲命。”
“你们记住一句——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听到这句,石满仓差点气乐了。
好家伙。
一帮偷牌换牌的杂碎,还把自己说成受委屈的了。
这世道最烦人的就是这种货。
仗着人多。
仗着天黑。
仗着你顾全大局,不敢随便下狠手。
他们就蹬鼻子上脸。
石满仓没急着动。
他继续趴着,等着听有没有别的布置。
果然,刀疤脸又补了几句。
“还有,别一个劲挤粮棚。”
“登记桌那边也得有人凑过去。”
“会说话的说自己牌丢了,求补一块。”
“会装的就捂肚子说白天没领上。”
“反正一句话,今晚非得把这口子撬开。”
“只要今夜撬开了,明天他们这规矩就立不住。”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一下子都不吭了。
但空气里那股兴奋劲儿反倒更重。
石满仓听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只是多吃两口的事了。
这帮人是想试探新规矩的底线。
一旦今夜让他们成了,明天就会有十个、二十个、上百个跟着学。
到那时候,白墙驿站就又得回到从前那个烂样子。
谁嗓门大,谁拳头硬,谁就多吃。
老弱病残反倒挨饿。
那还折腾个屁。
石满仓慢慢吐了口气。
胸口那团火,反而沉了下去。
他没冲出去。
也没喊人。
更没学王二麻子那脾气,先摁住打一顿再说。
不行。
现在人都睡得七零八落。
这会儿一吵,全营都得炸。
再让这几个孙子反咬一口,说他新当了看粮兵就拿鸡毛当令箭,事情反倒麻烦。
得拿个准。
拿个他们翻不了嘴的准。
刀疤脸那边又说了几句零零碎碎的。
什么“等铜锣响再动”“别提前露头”“把木牌先揣袖子里”。
石满仓听到没新东西了,才一点点往后退。
退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慢。
脚掌落地,身子挪开,半点声都没弄出来。
一直退到看不见那几个人的地方,他才重新把军靴穿上。
鞋一穿,心也跟着定了。
“狗东西。”
他低低骂了一声。
“把远征军当以前那帮糊涂官了?”
他拎着枪,直接往粥棚走。
守锅的两个伙夫还没睡,正靠着灶台打盹。
见他过来,其中一个揉着眼问。
“石头哥,出事了?”
石满仓没立刻答,只先把周围扫了一圈。
确认没闲人,他才蹲下去,拿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
“待会儿夜宵开锅,先别急着放。”
“牌子得照灯,一个一个看章。”
那伙夫一听,睡意都没了。
“白天不就是这么放的?”
“夜里怕是要乱。”
“乱就对了。”
石满仓咧了咧嘴,眼里没笑。
“有人等着乱呢。”
另一个伙夫脸色一变。
“谁?”
石满仓摇头。
“先别问,也别嚷。”
“你俩就记住,等会儿锣一响,人一起,锅边最容易炸。”
“我去登记桌那边盯着。”
“你们这儿把勺子换成小一号的,盛得实些,慢一点,别给他们钻空子。”
伙夫愣了愣。
“慢一点?那不更闹?”
石满仓用树枝点了点地。
“闹,也得让他们闹在明处。”
“快了,他们反倒一把一把往里混。”
“还有,空木牌和已盖章的旧牌,分开放,别堆一块。”
“灯挑亮。”
“要是有人硬往锅边扑,先护锅,不护人。”
两个伙夫对视一眼,都听明白了。
现在这锅,不只是锅。
是规矩。
谁敢砸锅,谁就是砸所有人的饭碗。
石满仓起身,又去登记桌。
桌边值夜的两个小兵正蜷着打瞌睡,被他一脚轻轻踢醒。
“起来。”
“把灯芯拨亮。”
“印章、墨、旧牌、新牌,全给我分开。”
一个小兵还迷糊着。
“石哥,这么晚还查啊?”
石满仓把枪往桌边一靠,声音不高,却硬。
“等会儿子时一到,你就知道晚不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