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独立团安排的土炕烧得滚烫。
石满仓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
白天那个挑水的八路军干部,像个烙印一样死死钉在他脑门上。
当官的给老百姓挑水。
这事儿除了他们赤曦军,天下哪还有第二家?
石满仓猛地坐起身。
他一把抓起炕头的搪瓷缸。
“呼噜——呼噜——”
旁边,王二麻子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石满仓伸出脚,毫不客气地踹在王二麻子的屁股上。
“哎呦卧槽!”
王二麻子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右手下意识地就往枕头底下摸刀。
“鬼子摸上来了?!”
“摸你大爷!”石满仓没好气地压低声音。
“穿上鞋,陪老子出去透透气!”
王二麻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脸幽怨。
“班头,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折腾啥啊?”
“这可是人家的地盘,万一被当成特务给突突了咋整?”
嘴上虽然抱怨,但他手底下却一点不慢。
三两下蹬上战靴,顺手把三棱军刺插进后腰。
两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摸出了屋子。
外面的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石满仓揣着搪瓷缸,顺着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瞎溜达。
刚走过两个巷口。
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顺着冷风飘进了耳朵里。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
石满仓猛地停住脚步。
王二麻子差点撞在他后背上。
“班头,咋了?”
“嘘!”石满仓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唇前。
他侧着耳朵,死死听着风里的动静。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几十个人合唱的声音。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跑调,但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
里面还夹杂着几个半大孩子奶声奶气的哼哼声。
王二麻子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闪电般摸向了后腰的军刺。
“大半夜的,这么多人聚一块?”
“不会是村里混进汉奸,要搞暴动吧?”
王二麻子压低嗓音,眼神瞬间变得像狼一样凶狠。
“走,摸过去看看。”
石满仓一把按住王二麻子的肩膀,示意他别出声。
两人像两只夜行的黑猫,贴着斑驳的土墙根,一点点往前挪。
声音是从村头的打谷场传来的。
两人摸到一个破草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只看了一眼。
王二麻子摸着刀柄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石满仓的瞳孔更是猛地一缩!
打谷场上,根本没有什么汉奸暴动。
两盏破旧的煤油灯,挂在光秃秃的树杈上。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半个打谷场。
场子中央,立着一块用几块破木板拼起来的黑板。
一个穿着灰布军装、戴着圆框眼镜的八路军干部,正拿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地写着字。
底下,黑压压地坐着五六十号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头,有裹着头巾的妇女,还有十几个流着鼻涕的半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