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些年,对红梅一直无感。说不上讨厌,但也不喜欢。两家孩子玩得好,她也知道,但大人之间,没什么来往。
可孩子们玩得好。王强天天往面馆跑,英子对他也好。这份人情,欠下了。
“行啊,”她说,“那咱们就一会过去。赶到中午前吧,下午不好看人。我们去之前到百货大楼买点东西再过去。”
王强高兴坏了,游戏机都扔了。
“好呀好呀好呀!”他从沙发上跳起来,“我妈妈最善良!”
妞妞也抬头,笑了:“妈妈,我也想去看看小宝宝。”
齐莉笑了:“都去。”
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那点犹豫散了。
去吧。去看看,也没什么。红梅人是不错,强子没少去她店里吃饭。该还的人情,得还。
成年人的社交,三分真情,七分计算。去看月子里的红梅,五分是给孩子做面子,三分是还过往人情,剩下两分,是给自己积点‘万一哪天我也需要帮忙’的德。
红梅半躺在床上,头上还是戴着那顶枣红毛线帽,身上盖着被子。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小婴儿躺在摇篮里,依旧睡得沉,只是偶尔咂咂嘴。
英子穿了套浅粉色的珊瑚绒家居服,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头发扎成丸子头,她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痰盂从卧室里出来。
红梅还不能下床,大小便都得在床上解决。英子每天要伺候她上厕所,擦洗,换卫生巾。
从被捧在手心的明珠,到为亲人擦拭污秽,中间没有过渡。命运只在某个寻常上午,递给你一个痰盂,你就懂了什么叫人生。
她把便盆倒进卫生间的马桶,冲水,然后打开水龙头,用肥皂仔细洗手。洗完了,她没擦,甩了甩手,水珠溅到镜子上。
回到卧室,红梅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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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喝水吗?”英子问。
红梅摇头。
英子在床边坐下,看着红梅。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妈……”她声音哽咽,“你受罪了……”
红梅伸手,摸摸她的脸:“傻丫头,哭什么?妈不是好好的吗?
“你要是……要是……”英子说不下去了。
“没有要是。”红梅说,“妈命大,死不了。”
“其实我生这个孩子,”红梅又说,声音很轻,“我也并不全为了你常叔,我也是为了你。妈妈总归是要比你先走的。我给你留一个姊妹在这世上,你俩正好有个伴。以后你有个娘家兄弟,即便你结婚了,不管你找谁,跟谁在一起。娘家兄弟也会给你撑腰的。是你的退路,你的胆气。”
母亲给女儿生个兄弟,像给远行的旅人背包里塞干粮。她知道前路风雨难测,这干粮可能硌牙,可能发霉,但总比两手空空强。至于这干粮未来会不会反噬旅人,她不敢深想。爱到深处,就成了悲观的未雨绸缪。
她停了一下,看着英子。
“你看妈妈,我从云南过来,来安徽。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没有娘家人不行。你俩有个伴,以后什么事你们俩商量。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宝贝。”
这是母亲的智慧,也是母亲的谎言。她把一碗水端平的承诺说给女儿听,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母爱的天平一旦有了新的砝码,微妙的倾斜在所难免。此刻的保证,是为了安抚眼前这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也是为将来可能发生的、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偏心,预先埋下的歉意。
英子听着,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妈妈说的是真心话,但也有点虚。妈妈是在安慰她,怕她多想,怕她觉得有了弟弟,妈妈就不要她了。
“妈,”英子说,声音哽着,“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