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审视着这个痴傻了十余年的女儿,见她此刻虽然容颜依旧,但口齿清晰、举止端庄,眸中流出神采奕奕,心中自是无比惊讶,起先听说那什么“池龙王”之说还怀揣着一肚子的疑虑,如今见了穆希这一面,立马就信了八分,忍不住喜上眉梢,原先他对这个痴傻女儿的期待,也不过是拿她换点富户家的聘礼,如今看来,她的身价可以提一提了。
穆希恭顺答道:“是,女儿那日不慎落水后,本以为要命丧黄泉,却不想得遇仙缘,恍惚之间见那池底游弋着的一尾金鳞朝我奔来,熠熠生辉之间,化作一龙面人身的长者,口中念念有词‘此女虽痴傻,却命不该绝,日后自有机缘’,从口中吐出一枚金丹,顺着水波渡进我喉中后又化鳞远去,那仙气太胜,转入丹田,烧得女儿五脏六腑都疼痛不已,直到今天全部化解,融入骨血,方才神智清明,醒悟世事,能站在父亲母亲跟前答话。”
听了这番表述,沐有德眼前一亮,穆希此番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如今大承清谈玄学之风盛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笃信鬼神之说,这痴傻女儿身上出现的神迹,加之他想起十多年前有一个相师为家中女眷相面时曾预言家中女儿有奇遇,令他瞬间就相信了那池龙王的故事,捋着胡须,崩开了那一张严肃的脸,笑着叹道:“如此说来,你是有大造化的人呐,因祸得福,甚好,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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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在进京前夕,这痴儿就得了仙缘开了灵窍,岂不是天大的吉兆!
笑了一会儿后,他才想起穆希还在地上跪着,连忙正色道:“说来,为父听说你还在病中,不宜久跪,你快过来坐下吧。”
穆希心里翻了个白眼,呵,老东西装什么装呢,你要是真的关心自家女儿的身体,何至于让她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又何至于在这具身体还未病愈的时候就急匆匆地叫出来审视?
这要是她真正的父亲听说她病了,定然是一下朝就赶回来对她嘘寒问暖,亲配汤药。
但穆希面上不曾流露出不满,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腼腆地笑着走过去在桌子边缘坐下,以袖掩面:“多谢父亲,女儿还在病中,怕过了病气给您,请父亲恕我侍奉不周之罪。”
沐有德也怕她渡病气给自己,坐远些倒也符合他的心意,便挥挥手:“无妨,你看顾好自己就行。”
王氏这时用绢子掩着嘴笑:“老爷您瞧,大姑娘这通身气派,真不愧是咱们沐府的嫡出千金,竟在一夕之间就变了个人似的。”
想叫我显摆嫡出身份惹沐柔再过来攀咬?穆希微不可察的哼哼了一句。
“母亲说的是,沐氏女子是有风度的。”穆希不入王氏的套,无懈可击地答了一句后,径自转向沐承德,“不瞒父亲说,龙王垂怜渡气,等女儿醒来后,整个豁然开朗,不止开了灵窍,通了智识,就连文理都粗略懂了些,那些《诗经》《尚书》竟都看得懂了,实在当拜谢仙人庇佑。”
沐有德顿时眼冒精光:“哦,当真如此?那你且说说——”
“胡扯!”在一旁的沐柔见她向来最瞧不起的傻子在父亲跟前得了脸,忽然忍不住拍案而起,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你装神弄鬼什么!什么神仙眷顾,你分明是被鬼上身了中邪了,父亲您不知道,她今早欺负我!”
三姨娘看女儿闹腾起来,一阵着急:“柔儿,你瞎说什么呢,怎么能顶撞你大姐姐,打断你父亲说话!”
王氏趁机做出一副慈母派头,实则暗指穆希下手:“哎呀,四姑娘也是伤的重了点才口不择言,妹妹不要太严厉了,都是小孩子。”
今早的事情,沐有德虽然听说了个大概,但王氏汇报时添油加醋了一番,言辞之间春秋笔法,多暗指穆希可能确实打了沐柔,于是他也看向穆希,摆出威严架子,问:“希儿,为父要听你怎么说。”
沐柔瞪着穆希,王氏等着看好戏,不管穆希是说沐柔自己折了手还是憋屈承认,这都能让沐有德对她心生不满——推给沐柔会像是在撒谎,而认下又难免被打成对姐妹不悌。
“对,是我不小心在房中打伤了四妹妹……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穆希直接认下,却是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认下,一个完整的句子还没出口,咳嗽声就已经震天响,惊得厅中所有人都看向她,“请父亲,咳咳!请父亲责罚……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