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继续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讲述着,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木匠爷爷却一点都不急。他拿着小锤子这里敲敲,那里看看,发现不是水渠不够宽,也不是堵的地方太硬,而是水渠底下积了太多泥沙,还有几处拐弯的地方,石头凸出来,让水流得不顺畅了……”
“木匠爷爷没有让儿子们去拼命挖宽或者硬凿,他让他们先把水渠上游的进水口暂时关小一点点,然后,慢慢把渠底的泥沙清出来,再把那几个拐弯的、碍事的石头小心地磨平……等这些都做完了,他才重新把进水口开大。咦?水一下子就流得又快又顺畅了,再也没有堵过呢!木匠爷爷说,光盯着水面上的堵塞发脾气没用,要看清楚水底下真正的问题在哪里,一点点理顺了,水流自己就通了。光靠蛮力,反而容易把水渠弄坏……”
她的故事讲完了,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注意力又被书下一页的插图吸引了过去,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书页,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这个小兔子画得真可爱……”
书房内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归巢的鸟儿偶尔发出几声啁啾。
然而,林承泽端着茶杯的手,却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疲惫和沉郁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愕,随即这惊愕又化为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惊!
木匠爷爷……水渠……泥沙……拐角的石头……关小进水口……理顺……水流自通……
这看似幼稚简单的寓言故事,其内核逻辑,竟与他方才所烦忧的漕运难题如此高度契合!
“堵不如疏”,但如何“疏”?不就是像故事里说的,不能只盯着表面漕运的“堵塞”,而是要看清“水底下的问题”(积弊、不合理的环节、既得利益者的阻碍)?不能一味强行推动(挖宽、硬凿),而是要像关小进水口一样,先稳住大局,然后有针对性地清理积弊(泥沙)、理顺关节(磨平石头),等内部通畅了,再加大力度,自然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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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哪里是一个六岁孩童能想到的?这分明是直指问题核心的洞见!只是借用了一个孩童能理解的、充满童趣的比喻说出来而已!
林承泽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直直地看向窝在沙发里的女儿。
静姝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注视,从书页上抬起小脸,露出一双清澈见底、带着些许茫然的杏眼,仿佛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这样看着自己。她眨了眨眼,小声问道:“爹爹,你怎么了?是姝儿吵到你了吗?”
她那副纯然无辜、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石破天惊之语的模样,让林承泽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震惊与激动,瞬间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骄傲、欣慰与一丝神秘感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