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墙根

人间小温 我超爱秋月 3244 字 8个月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振飞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在室友王胖愕然不解、带着明显讥诮的目光注视下,他走到自己那张堆满游戏光盘和零食包装的桌子前,默默地、一件一件地清理起来。落满灰尘的旧电脑主机箱被搬开,键盘被拔下,鼠标线被卷起。最后,他将那台曾日夜轰鸣、承载了他无数虚拟“荣耀”的旧电脑,深深地、用力地塞进了柜子最黑暗的角落。键盘被推进去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如同为他过去那段沉沦的岁月,落下了第一道沉重而决绝的闸门。从此,宿舍里那个曾经彻夜亮着幽蓝屏幕、散发着狂热气息的角落,被一摞摞越来越高的习题册和课本所取代,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决心是瞬间爆发的火山,但冷却后的熔岩之路却遍布荆棘。

第一次在清晨六点前踏入空无一人的教室,李振飞感觉自己像个闯入陌生国度的异乡人。冰冷的空气,寂静的空间,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翻开崭新的课本,那些久违的符号和文字像一团团纠缠的乱麻,陌生又冰冷。他试图集中精神,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游戏里激烈的厮杀声。一股巨大的烦躁和空虚感攫住了他,他猛地合上书,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时,班主任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在讲台上放下两份东西:一份字迹清晰、难度递进的复习提纲,还有一套他特意找出来的基础练习册。李振飞接过时,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质地,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这份提纲和练习册,像一道无声的桥,悄然连接起了两个曾经隔岸相望、彼此隔绝的孤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翻开那本基础练习册,从最简单的定义背起。每一个生疏的公式,都像是在荒漠中跋涉。

最初的日子如同在泥沼中跋涉。无数个深夜,当宿舍里王胖的鼾声再次响起,李振飞还在台灯下与堆积如山的习题鏖战。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清醒与昏睡的边界线上反复挣扎、沉浮。那些曾经熟悉的游戏画面、胜利的音效、队友的呼喊,总是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闪现、盘旋,像诱人的海妖歌声,拉扯着他脆弱的神经。就在困倦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时,他便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用力攥紧口袋里那个早已褪色却依然完好的布包。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纹理,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再次触碰到那个露寒霜重的墙角,触碰到父亲肩头那令人心碎的凹陷和棉袄上那笨拙缝补过的破洞,感受到那份带着体温的沉甸甸。这触感像一剂猛药,瞬间驱散了所有昏沉与诱惑。他猛地甩甩头,再次埋下头,笔尖在纸页上沙沙疾走,如同一个孤独的矿工,在开垦一片荒芜了太久的心田,挖掘着渺茫的希望。

困难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猛。第一次重要的摸底考试,成绩单发下来,鲜红的分数刺得他眼睛生疼,排名在班级末尾徘徊。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疑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王胖拿着自己中游的卷子,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好戏般的笑意:“哟,李大学霸,这是要上演浪子回头金不换啊?起点够低的,加油啊!”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巨大的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他攥紧了口袋里的布包,布料的粗砺感磨着掌心。他想起父亲塞钱时那双冻裂的手,想起那夜墙根下父亲佝偻的身影。他猛地抬起头,没有理会王胖,只是更用力地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拿起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走到讲台边,低声问班主任一道完全没思路的难题。班主任耐心地讲解着,他努力集中精神,可那些复杂的步骤还是像天书。一次听不懂,就问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班主任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回到座位,他拿出最厚的笔记本,将那题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公式的推导,像抄写经文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誊写,直到深夜熄灯,手指酸痛得几乎握不住笔。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玻璃,宿舍里只有王胖均匀的鼾声和他自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裹紧被子,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继续在膝头的本子上演算。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来阵阵刺痛,但他心里憋着一股火,烧得他无法停下。

学习成了没有硝烟的战争,每一寸进步都伴随着汗水的浇灌。他成了教室的钉子户,熄灯后宿舍走廊昏暗灯光下的常客。季节在窗外无声流转:光秃秃的树枝悄然抽出嫩芽,又被盛夏浓密的绿荫覆盖;聒噪的蝉鸣终于停歇,枯黄的秋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最后,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玻璃。他的书桌角落,那座由习题册和课本垒起的堡垒日益高耸。偶尔,王胖瞥见他在解一道极难的物理题,眉头紧锁,草稿纸堆了一叠,会顺手扔过来一本自己用过的参考书,封面写着“竞赛精选”,嘟囔一句:“喏,看这个试试,别死磕你那破书了。”语气依旧随意,甚至带着点施舍的意味,但那本书的某一页,确实有他需要的解题思路。李振飞默默接过,低声道了谢。他珍惜所有能抓住的稻草,哪怕带着刺。他不再为别人的目光而活,所有的感官都向内收缩,只专注于眼前那一行行墨印的文字,一道道待解的难题。每一次微小的领悟,每一次卡壳后的豁然开朗,都像在黑暗的隧道里凿开一小片光。

小主,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时,家里寄来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同样皱巴巴的汇款单,金额不大,但数字旁边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别省钱,吃好点。”汇款单的附言栏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前些天砍柴,树枝挂了下脖子,小事,早好了,勿念。”李振飞捏着汇款单,指尖微微发颤。他走到宿舍楼后那个熟悉的墙根处,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口袋里的布包紧贴着大腿。他把汇款单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那薄薄的纸片,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沉重。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更加执拗的火焰。

高考放榜那天,骄阳似火,灼烤着大地。学校公告栏前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喧哗和一种近乎焦灼的期待。李振飞挤在人群中,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飞速搜寻。当“李振飞”三个字,赫然列在本市那所顶尖大学的录取名单最前列时,周围的喧嚣瞬间褪去,世界仿佛安静了片刻。他攥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录取通知书,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手心全是汗。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冲出人群,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第一次主动拨通了那个通往遥远山村的、无比熟悉的号码。

“爸,”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和无法抑制的哽咽,“考上了!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