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从南到北(三)

人间小温 我超爱秋月 2425 字 8个月前

陈峰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锐利,像一头护崽的狼。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在床前。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赵大强和王麻子挤在门口,两人都狼狈不堪,如同霜打的茄子。

赵大强那标志性的金链子不见了,板寸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隐隐透出血迹,一只手臂也吊在胸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肿得老高。他那只没受伤的手里提着一个巨大得有些夸张的果篮,里面塞满了红富士苹果、进口香蕉和包装精美的奇异果,色彩鲜艳得与病房的惨白格格不入。他微微佝偻着背,眼神躲闪,完全没了饭桌上那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

王麻子也好不到哪去,鼻梁上歪歪扭扭地贴着固定胶布,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脸上也挂了彩,那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此刻看起来无比滑稽。他手里也拎着东西,是一箱包装花哨的“中老年高钙奶粉”,盒子的一角甚至有些瘪了。他缩在赵大强身后,眼神畏畏缩缩,不敢与我们对视。

空气凝固了。病房里只剩下点滴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峰子……弟……弟妹……”赵大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前所未有的卑微,他艰难地向前挪了一步,笨拙地把那个巨大的果篮往床头柜上放,“我们……我们不是人……我们……”话没说完,这个壮得像堵墙的汉子,眼圈倏地红了,声音哽在喉咙里,肩膀垮塌下来。

王麻子也跟着往前蹭了一步,把奶粉箱放在地上,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峰哥,嫂子……对不住……真对不住……我们喝多了……猪油蒙了心……我们……”他吸了吸鼻子,鼻梁上的胶布跟着动了动。

陈峰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从小一起滚泥巴、掏鸟窝、闯祸打架都绑在一起、如今却害得他妻子流产、躺在病床上的发小,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的余烬,有深切的失望,有无法消弭的痛苦,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背叛的悲伤。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赵大强看着陈峰那副随时要扑上来撕碎他们的样子,又看了看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我,巨大的愧疚和恐惧终于彻底压垮了他。他猛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狠狠地、左右开弓地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开,格外刺耳。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我不是人!我混蛋!”他嘶吼着,带着哭腔,又要抬手。

“强子!”陈峰厉声喝止,一步上前死死抓住了他还要落下的手腕。他的声音也在抖,看着发小脸上那清晰的巴掌印和额角渗血的纱布,眼神里的坚硬裂开了一道缝隙。

赵大强顺势“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王麻子愣了一下,也跟着“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峰子!弟妹!”赵大强仰着头,泪水混着脸上的青紫和油汗,纵横交错,声音悲怆,“我们错了!真知道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要打要骂,你们随便!就算打死我们,我们也认!只要……只要弟妹能好起来……”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咚咚地用额头磕着冰冷的地面。

王麻子也带着哭腔:“嫂子……你打我们吧……我们不是东西……我们害了你……害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男人压抑的、悔恨的痛哭和额头磕碰地面的沉闷声响。那声音,一下下,沉重地敲打着我的耳膜,也敲打着我被悲伤和“回家”念头填满的心房。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两个昨天还凶狠如斗兽、此刻却卑微跪地、痛哭流涕的北方汉子。看着陈峰抓着赵大强的手,指节发白,身体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颤抖,紧抿的唇线却终究没有再吐出更苛责的话。看着他们额头上的纱布渗出血丝,混杂着地上的灰尘,狼狈不堪。

这片土地上的情谊,如此沉重,如此暴烈,带着原始的、不容置疑的捆绑。它可以在酒桌上瞬间反目成仇,头破血流;也可以在事后,以最卑微、最惨烈、甚至不惜折损尊严的方式,来表达最沉痛的忏悔和挽回。这种表达方式,如此陌生,如此野蛮,却又……如此真实。

心底那片叫嚣着“回家”的声音,似乎被这沉重而原始的“赔罪”暂时压下去了一些。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混杂着悲伤、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