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地将这些可能有情感价值的零碎物品收拢到一个纸箱里,放在一边。然后,我开始寻找那些或许对刘家有用的东西。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米,面袋里也有些白面,一些耐储存的干辣椒、粉条之类的干货。对于失去了顶梁柱、未来生计艰难的老弱妇孺来说,这些或许能帮她们度过最初的一段艰难时日。
最终,王猛和李老板似乎达成了协议。价格被压得很低,但王猛似乎已经无力也无心再争,麻木地在初步协议上按了手印。送走李老板后,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一张沾满油污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李强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两个男人沉默地吞云吐雾,破败的饭店里,只剩下烟丝燃烧的细微哔啷声。
良久,王猛哑着嗓子开口:“强子,谢了。”
李强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票买好了?”李强问。
“后天的。去包头。有个远房表哥在那边矿上,能找个活干。”王猛的声音空洞,没有任何对未来的憧憬,只有逃离现实的迫切。
“小芳……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整天不说话,以泪洗面。后悔……肯定是后悔了,可是有啥用?”王猛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痛苦而扭曲,“我现在……也没脸说她什么。路是自己选的,屎也得自己吃下去。”
他的话粗俗而绝望,道尽了无尽的悔恨与无奈。
“孩子呢?”我问。我记得小芳和王猛是带着女儿一起走的。
王猛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丫头还好,小,不太懂事。就是老问姥爷去哪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小芳……又有了。”
我和李强都愣住了。空气瞬间凝固。这个在这种时候到来的新生命,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沉重和茫然。它是错误关系的产物,诞生于血案之后的阴影里,它的未来,从伊始就蒙着一层无法驱散的灰霾。
王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仿佛在碾碎过去的一切:“走了也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这辈子……再也不回这地方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凉。故乡,对于即将流亡的他而言,不再是温暖的根,而是刻骨铭心的痛楚和耻辱的印记。
离开饭店时,李强扛走了那半袋米和面,我抱着那箱零碎物品和干货。王猛看着我们拿走东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那些于他而言,已是无需再背负的过往,而对于另一些人,或许是活下去的一点微薄依托。
我们把东西送到了刘建红暂住的院子。刘建红看到我们带来的东西,愣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她没有推辞,只是低声道:“谢谢你们……还想着我们。”她知道这些东西来自何处,这份馈赠里夹杂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感,但她接受了,生活的重压之下,尊严有时需要向现实微微低头。
老太太坐在炕上,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对我们带来的东西毫无反应。小梅和小芳(次女)躲在里屋,没有出来。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近乎凝滞的悲恸之中。
临走时,小梅悄悄追了出来,在院门口喊住我。
“阿姨。”她小声说,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这个……能给王猛叔吗?”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廉价的水果糖,似乎放了很久,糖纸都有些粘连了。
“这是……”我有些不解。
小梅低下头,脚蹭着地上的土:“以前……王猛叔偷偷塞给我的。说……说吃了糖,心里就不苦了。”她的声音哽咽了,“你告诉他……让他……路上吃。”
那一刻,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孩子的世界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她或许无法理解成人世界错综复杂的恩怨仇杀,但她记住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这几颗廉价的糖果,是她能拿出的最珍贵的告别,也是一种超越仇恨的、属于孩童的纯真与宽容。这无声的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刺痛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