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李强父亲的身体状况,给了我们最终的决定性推力。就在小梅喜讯传来后的第三天,公公在电话里的咳嗽声变得异常剧烈和持久,即使隔着千里电话线,也能听到他呼吸间那种拉风箱般的艰难。在我们和李强姐姐的反复催促和安排下,老人终于同意去县医院做了次全面检查。结果不容乐观,是严重的肺气肿,还有心肌缺血的迹象。医生明确说,老人年纪大了,身体机能衰退,需要有人长期在身边照顾,不能再一个人住在老窑洞里硬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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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在电话里忧心忡忡:“爸这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次检查完,我看他精神头也短了一大截。你们……能不能回来一趟?看看爸,也顺便商量商量以后怎么办?总让他一个人在这儿,我这心天天悬着。”
姐姐的话,成了压垮我们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小梅的喜讯让我们归心似箭,王父即将出狱的消息让我们心情复杂而觉得有必要回去面对,而公公日益衰弱的身体,则给了我们一个无法拒绝、必须立刻动身的理由。
晚饭时,我和李强沉默地对坐着。窗外,江南的夜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最终,李强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神里是五年未见的、混合着忧虑、决断和一丝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我们回去一趟吧。”他说,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一个已然做出的决定,“就下周,我把工作安排一下。这次回去,得多待些日子。看看小梅,看看爸……也看看,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个了结,或者,做个开始。”
我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好。我马上订票。这次,我陪你一起,把所有该面对的都面对了。”
这一次重返陕西,与五年前那次充满未知与惶惑的旅程,心情已是天壤之别。没有了最初的文化猎奇与隔阂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探视久病亲人般的牵挂与责任。火车依旧轰鸣着向北,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水田阡陌,逐渐变为中原的平坦沃野,最后,当那熟悉的、如同巨大伤疤般裸露着的黄土沟壑再次映入眼帘时,我的心,没有五年前的震撼与排斥,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如同归家般的平静与酸楚。
李强沉默地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比我更为翻涌。这里是他的根,却也是他心中一块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
来接站的依旧是建红姐和她的丈夫。他们的面容比五年前更显苍老,但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建红姐一见到我们,就紧紧抓住我的手,眼圈红红地说:“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爸天天念叨呢!”
车子驶离车站,开上通往村庄的公路。路况似乎比记忆中好了些,但路两旁依旧是望不尽的、连绵起伏的黄土山峁。深秋的高原,色彩是单调而雄浑的土黄色,只有一些耐寒的灌木,点缀着些许顽强而黯淡的绿意。天空却依旧是那种毫无杂质的、高远得让人心慌的湛蓝。干燥的风带着熟悉的土腥味,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味道,陌生又熟悉,瞬间将五年的时光距离拉近至咫尺。
我们没有先回公公家,而是直接去了建红姐家。车子在院门外停下,我们刚下车,就看见一个身影从院里快步迎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面容清秀的姑娘,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羽绒服,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的眉眼间还能看到小时候的影子,但那份稚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温和而又带着些许韧劲的气质。是小梅。
她看到我们,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而略带羞涩的笑容,快步上前,声音清脆地叫道:“阿姨!李强叔叔!你们回来了!”
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我蹲下身才能平视的、眼神里带着惊恐与早熟的小女孩了。她站在我们面前,身姿挺拔,眼神明亮而坚定,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对未来的憧憬。我激动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