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桂香已经收拾好了那些翻出来的破烂,正蹲在灶台前生火。潮湿的柴火冒着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陈满仓和招娣一起回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鱼呢?”她问,声音平静。
“没捞着。”陈满仓说,“河水太急,篓子冲走了两个。”
桂香“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起身掀开锅盖,锅里煮着野菜糊糊,加了一小撮玉米面,看起来比早上稠一些。
“王寡妇刚才送来一把红薯叶,”桂香说,“我加进去了。”
陈满仓点点头,在门槛上坐下。招娣乖巧地搬来一个小板凳,挨着他坐。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灶台。土生已经睡了,小小的身体蜷在炕角,盖着那床补丁最多的被子。招娣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不时抬头看看爹娘。
陈满仓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看着碗底残留的糊糊印子,忽然开口:“我下午去趟邻村。”
桂香动作一顿:“去哪儿?”
“赵家沟,找赵老四。”陈满仓说。
“赵老四?”桂香蹙起眉,“他不是……腿瘸了之后,尽干些不靠谱的事吗?去年倒腾山货,被人骗了,差点让公安抓去。”
“我知道。”陈满仓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但他认识的人多,路子野。我去问问,有没有什么短工,零活,或者……别的来钱快的法子。”
他避开“违法”这个词,但桂香听懂了。她的脸色白了白:“满仓,咱可不能……”
“我知道。”陈满仓打断她,眼神很沉,“我有分寸。只是问问,不一定干。”
两人对视片刻。桂香从他眼中看到了昨天没有的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绝望深处迸发出的决绝。那不是疯狂,而是冷静的、清醒的决绝,反而更让她心惊。
“家里……”陈满仓继续说,“你先看着。招娣下午跟你去后山,多挖点野菜。我天黑前回来。”
桂香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小心点。”
“嗯。”
陈满仓起身,从门后取下那顶破草帽扣在头上。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桂香正在收拾碗筷,背微微佝偻;招娣抱着土生,轻轻摇晃,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院子里那几只瘦鸡还在刨食,泥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这个画面烙在他心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后山的坡地湿滑,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脚掌。桂香和招娣一前一后,沿着被踩出的小路向上爬。招娣拎着竹篮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拉母亲一把。
“娘,小心,这儿滑。”
桂香抓住女儿的手,那手很小,却很有力。她忽然想起招娣刚会走路时,也是在这条路上,摇摇晃晃,跌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那时候招娣胖乎乎的,脸颊红润,不像现在这么瘦,脸上总带着怯生生的神情。
半山腰有片相对平缓的坡地,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和杂草。招娣说的那片野菜地就在这里——其实算不上“地”,只是石头缝和灌木丛间,顽强地生长着一些马齿苋、灰灰菜和野苋菜。
“昨天我来的时候,这边还有不少。”招娣指着东边一片,“今天好像被人挖过了。”
确实,好些地方有新翻的泥土痕迹,野菜被连根挖走,只剩下几个浅坑。桂香心里一沉。看来不止她们一家在打野菜的主意。也是,春荒时节,谁家都不宽裕。
母女二人分开,弯下腰开始寻找。招娣眼尖,很快在一丛荆棘下发现几株肥嫩的马齿苋,小心翼翼地用小锄头连根挖起,抖掉泥土,放进篮子里。桂香则往坡地深处走,那里更陡,但也许还有别人没发现的。
她找到一处背阴的石缝,里面果然长着一片灰灰菜,叶片肥厚,长势喜人。桂香心中一喜,连忙蹲下身,正要开挖,却听见旁边灌木丛后传来说话声。
是村里几个妇人,也在挖野菜。
“……所以说啊,生那么多有什么用?养得起吗?”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陈满仓也是死脑筋,非要个儿子。现在好了,罚款交不上,粮食被搬了,屋顶也被捅了,我看哪,这个家迟早要散。”
“桂香也是可怜,嫁过来就没享过福。我听说她娘家那边本来给她说了镇上的亲事,她非要跟陈满仓……”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不过你说,王主任真会抓人去结扎吗?”
“怎么不会?去年李家庄那户,不就被抓去了?男的出去躲了三个月,回来一看,媳妇已经被拉走了,回来哭都没地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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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造孽啊……”
声音渐渐远去,大概是挖完这片换地方了。桂香蹲在原地,手握着锄头柄,指节发白。那些话语像针,一根根扎进心里。她想起母亲当年确实说过镇上杀猪的王屠户托人来提亲,彩礼给得厚,答应成亲后让她在镇上卖肉,不用下地。可她那时一心想着陈满仓,觉得他老实可靠,跟了他,苦日子也能熬出头。
现在想来,母亲也许是对的。如果当初选了王屠户,现在至少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不用害怕半夜有人来砸门,不用让女儿十二岁就懂得看人脸色、挖野菜充饥。
可是,没有如果。
桂香深吸一口气,开始挖那些灰灰菜。动作很用力,锄头深深扎进泥土,带出潮湿的土腥味。她挖得很仔细,每一株都尽量保留完整的根,这样回去种在屋后,也许还能再长一茬。
“娘!”招娣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惊喜,“我找到野葱了!一小片呢!”
桂香直起身,看见女儿举着一把青绿的野葱,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像阴云缝隙里漏出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却让桂香心头一暖。
“小心别把根挖断了,”桂香说,“带回去栽上。”
“嗯!”招娣用力点头,又蹲下身继续挖。
母女二人默默挖了半个下午,篮子渐渐满了。除了野菜,招娣还找到几个野蘑菇,虽然不多,但晚上加进糊糊里,总能添点鲜味。
太阳西斜,天色又开始阴沉,远处传来闷雷声。桂香直起酸痛的腰,看了看天色:“要下雨了,回去吧。”
招娣也站起来,拎起篮子,另一只手自然地搀住母亲。篮子不轻,但她拎得很稳。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雨水让土路变成泥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滑倒。招娣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醒:“娘,这儿有块石头,绕开走。”“这儿滑,扶着树。”
桂香看着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招娣才十二岁,却已经像个大人了。别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爹娘怀里撒娇,招娣却要挖野菜、照看弟弟、担心家会不会散。
“招娣,”桂香轻声问,“你……恨爹娘吗?”
招娣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睛里满是困惑:“恨?为什么恨?”
“因为……因为家里穷,因为爹娘没本事,让你吃苦。”桂香说得很艰难。
招娣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恨。爹娘对我好,我知道。爹去砖瓦厂干活,手都磨破了;娘去帮工,背都压弯了。你们都是为了我和弟弟。”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变小:“我……我就是害怕。害怕爹不要我们了,害怕娘真的像昨天说的那样……走了。”
桂香心头一震。原来招娣都记得,都听进去了。那些在绝望中说出的气话,像刀子一样刻在了孩子心里。
“招娣,”桂香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娘昨天说的是气话,娘不会走。爹也不会不要我们。咱们是一家人,再难也要在一起,知道吗?”
招娣看着母亲,眼睛渐渐红了。她用力点头,扑进桂香怀里,闷声说:“嗯,在一起。”
桂香抱住女儿,感觉那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抬头望天,灰云低垂,雷声滚滚。又要下雨了。这个春天,雨似乎特别多,特别冷。
但怀里的温暖是真实的。招娣的体温,土生奶香的气息,陈满仓粗糙手掌的温度——这些是她在世间仅有的、也是最珍贵的。
“走,”桂香拍拍女儿的背,“回家。你爹也该回来了。”
陈满仓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塑料布补丁,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推开门,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和泥土气息。桂香正在灶台前热野菜糊糊,招娣在炕上哄土生睡觉。见他回来,桂香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陈满仓摇摇头,脱下湿透的外衣挂起来,在灶前坐下,伸手烤火。火光跳跃,映着他疲惫的脸和紧锁的眉头。
“赵老四怎么说?”桂香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