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嘬着烟嘴,半晌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陈满仓,目光在他佝偻的脊背和粗糙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满仓哥,你这身子骨……还能干重活?”他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问。
陈满仓感到一阵屈辱,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力气活……可能顶不住太久,但短工零活,我能行!”
赵老四嗤笑一声:“短工零活?那能挣几个子儿?够你塞王德贵那帮人的牙缝吗?”
陈满仓沉默了。他知道赵老四说的是实话。
“老四,我知道你门路广,认识的人多。就算……就算不是正道上的活,只要来钱快,我……”陈满仓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几乎难以启齿。他一个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如今竟要求着去找“不是正道”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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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满仓哥,咱们是老交情,我也不瞒你。眼下,倒是有个来钱快的路子,就看……你敢不敢干了。”
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喉咙有些发干:“什么路子?”
“北山那边,”赵老四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最近有人收木头,不是正经伐木场,是……私底下收。要那种好料,老柏木、杉木,价钱给得高。比卖给公家收购站,能多出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私伐林木?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这是犯法的事!被抓到,罚款坐牢都是轻的。北山那是封山育林区,平时看管得严,只有林业站的人才能进去。
“这……这可是犯政策的……”陈满仓的声音有些发颤。
“政策?”赵老四不屑地撇撇嘴,“政策能当饭吃?满仓哥,你都到这地步了,还讲什么政策?饿死了,政策给你立碑啊?”他用力吸了口烟,“再说了,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晚上行动,有人放风,有人运输,利索得很。干一晚上,运气好,能分这个数。”他这次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块?!
陈满仓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五十块!几乎能还上一个季度的利息了!这诱惑太大了,大得让他头晕目眩。
他仿佛看到王德贵那冰冷的眼神,看到屋顶那个巨大的豁口,看到招娣看着稀粥时渴望的眼神,看到土生瘦弱的小脸……
“风险……大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干啥没风险?”赵老四耸耸肩,“吃饭还能噎死呢。就看你想不想搏一把了。想干,今天晚上就能安排。不想干,就当我没说。”他说完,靠在炕上,优哉游哉地抽着烟,不再看陈满仓,仿佛吃定了他会答应。
陈满仓坐在树墩上,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边是法律的恐惧和作为一个老实人的良知,另一边是家庭濒临破碎的绝境和那五十块钱的巨大诱惑。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深刻的皱纹流下来,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想起出门时桂香那沉默却隐含期待的眼神,想起招娣抱着他腿时的哭泣。
他还有什么选择?
守着那点口粮和破房子,等着一个月后王德贵带来更残酷的“统一行动”?
或者,豁出去,赌上一切,为这个家搏一线生机?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赵老四的烟袋锅子一明一灭,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终于,陈满仓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