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梵音渡魂,正邪难分

一方面,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压力。另一方面,他们心中又隐隐升起些许……自豪。

是的,自豪。

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妹妹,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怪物”的孩子,竟然连龙虎山的天师都奈何她不得。这份“能耐”,让他们在恐惧之余,又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底气。

只是这份底气,在面对“李幺妹”时,又会立刻化为深深的敬畏和距离感。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和压抑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李幺妹”依旧每天上山,带回各种野味和野菜,让李家的伙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她依旧在晚饭时,多摆一副碗筷,喂食那个看不见的“货郎”。

李家人对此,已经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麻木,最后,甚至习以为常。

他们开始学着不去看,不去想,不去问。只要那个“东西”不害人,只要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由它去吧。

然而,他们不知道,有些债,不是不还,时候未到。

这天傍晚,李老根从地里回来,刚进院子,就看到“李幺妹”站在院子中央,神情凝重地看着院外。

她的背篓放在脚边,里面是半篓新鲜的野菜,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轻松和喜悦。

“幺妹,怎么了?”李老根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幺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爹,有客人来了。”

“客人?”李老根一愣。自从道士来过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踏进李家的门槛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李老根!你给我滚出来!”

“你还我儿命来!”

李老根脸色大变,急忙冲到院门口。只见院外,黑压压地围了一群人,为首的,是村里的王大娘。

王大娘的儿子王二狗,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三天前和人打架,被人一拳打在太阳穴上,当场就断了气。官府验过尸,说是打架失手,凶手已经抓了,这事就算了了。

可此刻,王大娘却披头散发,双眼通红,像一头疯了的母狮,指着李老根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老根!你这个天杀的!就是你家那个妖孽!就是你家那个克星!是她害死了我家二狗!”

李老根又惊又怒:“王大娘!你胡说八道什么!二狗的事,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王大娘尖叫道,“二狗死的前一天,是不是从你家门口路过?是不是看到了你家那个妖孽?!从那天起,他就魂不守舍,晚上说胡话,说有个小女鬼一直跟着他!今天,他就这么没了!是你家那个妖孽,勾走了他的魂!是她害死了他!”

这番话,如同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炸弹。

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脸上露出了惊恐和认同的神色。

“是啊,我想起来了,二狗前几天是说过,看见李家幺妹,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

“我就说嘛!那女娃邪门得很!肯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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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根,你把那个妖孽交出来!不然我们就去报官,说你们家养鬼害人!”

恐惧和愤怒,让村民们失去了理智。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需要一个替罪羊,来解释他们无法理解的死亡。而李家,那个早已被孤立的“异类”,无疑是最好的目标。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招娣和来弟冲了出来,又气又急,却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铁柱三兄弟也抄起了院里的劈柴斧,怒视着院外的村民,眼中满是血丝。

“都给我住口!”

一声清冷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喝声,从院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幺妹”缓缓地从院里走了出来。她站在李老根的身前,小小的身躯,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她看着状若疯魔的王大娘,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村民,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王二狗,不是我害的。”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妖孽!你还敢狡辩!”王大娘嘶吼着,就要冲上来。

“李幺妹”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如水,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王大娘冲到一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看着“李幺妹”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脸上的疯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

“你……你……”她指着“李幺妹”,浑身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幺妹”没有再理她,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村民。

“你们想知道,王二狗是怎么死的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不是死于那一拳。”她缓缓说道,“那一拳,只是让他提前倒下而已。”

“他真正死于……心魔。”

“心魔?”村民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李幺妹”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世界。

“三天前,王二狗路过我家门口,确实看到了我。但他看到的,不是‘我’。”

她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他看到的,是他三年前,在山里失足摔死的那个相好。那个姑娘,怀着他三个月的身孕,一尸两命。”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件事,是村里一个公开的秘密,但大家平时都讳莫如深。

“那姑娘的魂魄,一直被困在死的地方,无法超生。她怨,她恨。她恨王二狗的薄情寡义。”李幺妹的声音,带着些许冰冷的寒意,“那天,她跟着王二狗的影子,找到了他。”

“从那天起,她就在他耳边,日夜不停地哭诉,不停地诅咒。她让他看到了自己惨死的样子,看到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王二狗的阳气,被她一点点地吸食。他的魂,早就被她勾走了一半了。”

“所以,那一拳,只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就算没有那一拳,他也活不过三天。”

“李幺妹”说完,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惊得头皮发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见鬼”了,这是对另一个世界,对生死轮回的,赤裸裸的揭示!

“你……你胡说!”王大娘虽然害怕,却依旧嘴硬,“我儿子不是那种人!是你!是你这个妖孽在作法!”

“作法?”“李幺妹”看着她,眼神悲悯,“我若要作法,三年前,就不会让你儿子活到今天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王二狗欠下的,是阴债。人债可还,阴债难偿。他害死了两条人命,这笔债,必须要还。现在,只是到了还债的时候罢了。”

“不……我不信!”王大娘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李幺妹”不再看她,而是抬起头,目光望向虚空,仿佛在与谁对话。

“痴儿,冤冤相报,何时能了。他已还了阳寿,你的怨,也该散了。”

她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庄严,仿佛带着某种法旨。

“去吧,喝了这碗孟婆汤,来世,莫再入这苦海了。”

说完,她缓缓地伸出手,小小的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握。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那风,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怨气和悲伤。

在场的村民,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身边穿过。

王大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阵阴风,在院子里盘旋了一圈,最终,朝着“李幺妹”的手心,缓缓地、不甘地,被吸了进去。

“李幺妹”的手心,仿佛一个无形的黑洞,将那股怨气尽数吞噬。

做完这一切,她的小脸变得有些苍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化解这股怨气,对她而言,也并非毫不费力。

她收回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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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村民们,声音恢复了些许孩童的稚嫩。

“王二狗的阴债,已经还清。他的魂魄,可以入轮回了。你们,可以安心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走回院子,对李老根说:“爹,我累了,想歇会儿。”

李老根呆呆地看着女儿,看着她那略显疲惫的小脸,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敬畏。

他这才明白,女儿每天上山,不仅仅是打猎采菜。她还在……渡化那些被困在山里的孤魂野鬼。

她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摆渡人,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一个一个地,将那些沉沦的灵魂,送往彼岸。

而王二狗的死,只是这无边苦海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院外的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写满了惊骇、迷茫和恐惧。他们想反驳,想质疑,但“李幺妹”刚才那番神鬼莫测的手段,让他们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们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他们只知道,李家这个“妖孽”,比他们想象中,要恐怖一万倍。

她不仅能请鬼,还能……吃鬼。

不,比吃鬼更可怕。

她能审判鬼。

在一片死寂中,村民们默默地、悄无声息地,退去了。他们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赶。

王大娘也被几个妇人搀扶着,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她没有再哭闹,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阴债……还债……”

李家小院,又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平静之下,隐藏着更加深不可测的诡异。

李老根看着女儿走进屋子的背影,缓缓地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他只知道,他这个当爹的,在女儿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第三节 慈航之誓

道士的败走,王二狗事件的真相大白,让李家在柳林岭的地位,变得无比微妙。

村民们不再敢公开地指责或挑衅李家,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排斥,却愈发深重。李家成了一片禁地,一个活生生的、关于神鬼的传说。人们绕着它走,在背后用最低的声音议论它,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什么不祥的东西。

这种彻底的孤立,让李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之中。

而这一切的源头,“李幺妹”,却似乎毫无所觉。

她依旧每天上山,依旧带回丰盛的食物,依旧在晚饭时,为那个“货郎”留下一碗饭。

只是,细心的招娣发现,幺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她上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天黑了才回来。而且,她回来后,总是显得很疲惫,常常吃着饭,就会靠在椅子上睡着。

招娣心中担忧,却不敢多问。她只能默默地给幺妹多加一件衣服,在她睡着时,轻轻地为她盖上薄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