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反驳。
因为袁天罡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软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拼命地为了若曦的命而努力,却没发现,那个在暗中拼命踩刹车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老头……”
良久,顾长安才放下手,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竟透着几分迷茫与脆弱。
他抬起头,看着袁天罡。
“我该怎么办?”
“如果前进是深渊,后退是死局。这道题,怎么解?”
袁天罡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少见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走到顾长安身边,盘腿坐下,像个讲故事的老爷爷一样,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还是那句话,反者道之动。”
老天师指了指天上漂浮的云,“你看这云,风吹向哪儿,它就飘向哪儿。它从不抗拒风,所以它能行转千里,无拘无束。”
“这世间的事,你越是用力去抓,就像抓一把沙子,流失得就越快。”
“你觉得,把若曦推上皇位,你就失去了自由?”
“那贫道问你个故事。”
袁天罡清了清嗓子。
“昔年,庄子钓于濮水。楚王派了两位大夫先去表达心意,说:‘愿以境内累矣!’意思是想把楚国的国事交给他。”
“庄子拿着鱼竿头都没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三千年了,楚王用锦缎包好放在竹匣里珍藏在宗庙的堂上。这只龟,它是宁愿死后留下骨头让人们尊崇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水里拖着尾巴爬行呢?’”
“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水里拖着尾巴爬行。’”
“庄子说:‘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顾长安听着这个前世便耳熟能详的故事,眉头微蹙:“这故事,与我何干?我本就是想曳尾于涂中,是这世道非要把我架上神坛。”
“错!”
袁天罡猛地用蒲扇敲了一下顾长安的脑袋,力道之大,竟让顾长安这六品巅峰的修为都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你还不明白吗?”
“庄子能曳尾于涂中,是因为他心里没有那座神庙!他不在乎楚王,不在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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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呢?!”
老天师指着顾长安的心口。
“你心里有那座神庙!那座神庙就是李若曦!”
“你一边想要做泥水里的乌龟,一边又想把那只乌龟捧到神庙的最高处!是你自己给自己上了枷锁!”
顾长安愣住了。
“你觉得皇位是枷锁,是因为你觉得,做了皇夫,就必须守皇家的规矩,必须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鞠躬尽瘁。”
“这简直是荒谬!”
袁天罡冷笑一声。
“谁规定了当了皇帝就不能自由?谁规定了做了皇夫就得当牛做马?”
“你爹当年若是不走,以他的本事,早把这大唐的朝堂掀翻重来了一遍!你顾长安这一脑子的奇思妙想,难道还改不了一个小小的后宫规矩?”
老天师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透着一股看破千古的睿智。
“反者道之动,其下一句,是弱者道之用。”
“柔弱,退让,看似是输,实则是为了更好地进。”
“你现在就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弓弦,满脑子都是算计,都是未来的掣肘,都是这长安城的风风雨雨。”
“弦崩得太紧,是射不出箭的。”
袁天罡伸出手,在顾长安紧绷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松开吧,孩子。”
“不要去想什么七品,不要去想什么救命,更不要去想什么未来女帝。”
“问问你自己,剥开这所有的一切,你顾长安,最想要的是什么?”
顾长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仿佛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清明。
剥开一切?
没有系统,没有穿越者的光环,没有那些沉重的家国天下。
他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在临安府,那棵老桂花树下。
少女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鸡蛋面,脸上沾着一点面粉,笑盈盈地看着他:“先生,吃饭了。”
浮现出在青麓书院的竹林小院里,她因为他随口一句想吃糖葫芦,便跑了半个时辰的山路,拿着一串红彤彤的山楂,献宝似的递给他。
浮现出无数个深夜,她乖巧地缩在他的怀里,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兽,只要抓着他的衣角,就能睡得无比香甜。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改变世界。
他想要的,只是那个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开心,会因为他的一个皱眉而担忧,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小傻子。
“我想和她在一起。”
顾长安缓缓睁开眼,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就散,却又重逾千钧。
“不是以帝师的身份,也不是以皇夫的身份。”
“只是……顾长安,和李若曦。”
“那就对了。”
袁天罡笑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绽放出一抹由衷的欣慰。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将炉子里的炭火彻底熄灭。
“既然心结在这长安城,那在这城里,是解不开的。”
老天师转过身,背对着顾长安,看着远方的云海。
“你不是一直说,江南的风水养人吗?”
“回去看看吧。”
“离开这权力的漩涡,带着她,去走一走你们曾经走过的路,去看一看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把脑子里的那些算计都清空。做回那个在临安府里,只会提笼遛鸟、混吃等死的纨绔少爷。”
“当你真的能放下一切,当你真的觉得,哪怕她明天就成了女帝,你也依然能拉着她的手,带她去街边吃一碗馄饨的时候……”
袁天罡的声音在风中渐渐飘散,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玄妙。
“那层阻碍你的窗户纸,自然就不存在了。”
“去吧。”
“退一步,海阔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