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的神识,跟随着那缕内息,就像是一个极其耐心的工匠,在李若曦那错综复杂、且因为先天寒毒而变得滞涩不堪的经脉中,一点一点地摸索、前行。
他看清了。
在那气海的极深处,那股先天带来的寒毒,就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死死地盘踞在那里。它虽然被老天师的符箓、被陆行知的真气、被那块无事牌的力量暂时压制,但它正在疯狂地汲取着少女的生命力,试图做最后的反扑。
“好霸道的毒……”
顾长安在心中暗叹。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内息,在不惊动那块“坚冰”的前提下,开始模拟拔毒的路线。
从太渊穴入,过神门,走任督二脉,最后汇聚于心脉周围,形成一道绝对的保护网。
这个过程极度消耗心神。
顾长安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按在少女背上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要在脑海中,将李若曦的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穴位,都构建出一个无比精确的模型。他要在无数次的推演中,找到那条唯一能够将寒毒连根拔起、又不伤及她心脉的生路。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窗外传来了更夫敲响的三更梆子声。
顾长安才缓缓收回了双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先生……”
李若曦虚弱地转过身,她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但那双眼眸却亮得出奇。她看着满头大汗的顾长安,心疼地伸出袖子,替他擦拭着额头。
“可以了吗?”
顾长安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眼底,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与狂热。
“可以了。”
顾长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经脉图谱,我已经彻底烂熟于心。”
“这最后一步的拔毒之法,我在脑子里推演了上千遍,这条路,行得通!”
“只要我的内力再打磨一月,达到圆融无碍的极致。我有一万成的把握,能把那团该死的冰块,从你身体里彻底挖出来!”
听到这句话,李若曦的眼眶猛地一红。
没有人知道,这一年多来,她虽然每天都笑着,但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从未真正消散过。
她不想死。
她想看着先生名满天下,想给先生生儿育女,想陪他看遍这大唐的万里山河。
“先生……”
少女猛地扑进顾长安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眼泪无声地湿透了他的衣襟。
顾长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投向书桌的最高处。
那里,静静地供奉着三个用黄缎包裹的锦囊。
那是他们回到江南的第三天,老天师袁天罡特意差遣钦天监的道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老天师在信中言明,这三个锦囊,分别在洗髓前、洗髓中、洗髓后打开,内藏保命的底牌。
“老神棍,算你有点良心。”顾长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有了这三道保险,再加上他七品巅峰的把控力,这件事,稳了。
……
……
解决了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接下来的日子,便显得格外的从容与充实。
几日后,顾长安带着李若曦,特意去了一趟东阳县。
马车驶入东阳县的地界时,李若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经泥泞不堪、充斥着恶臭与绝望的斥卤巷,如今已经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两侧那些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被翻修成了整齐的砖瓦房。
街道上,不再有衣不蔽体的流民,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脸上洋溢着生气、正在为生计奔波的百姓。
而最让李若曦震撼的,是位于县城正中央的那座建筑。
那是一座宏伟壮丽的祠堂。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祠堂前的广场上,香火鼎盛,人流如织。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万民生佛。
而在牌匾的右下方,赫然盖着一方属于当今圣上的御赐金印!
是的。
就在他们离开京城前,在李若曦与父亲李彻那场跨越了十九年的深夜长谈后,那位大唐的皇帝,终究是顶住了朝堂旧党的压力,亲自下了一道罪己诏。
不仅为于承龙平了反,更是拨了内帑,重修了这座祠堂。
小主,
虽然朝廷并没有给予东阳县更多的物资倾斜,但对于这里的百姓来说,这道圣旨,这方金印,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恩赐。
它说明,那高高在上的朝廷,终于愿意低下那高贵的头颅,正视他们这些底层蝼蚁的苦难了。
李若曦站在祠堂外,看着那些虔诚跪拜的老农,看着那个曾经在泥水里向他们磕头的“狗子”如今背着书包跑过街头。
少女的心中,所有的迷茫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明白了自己要走的路。
不仅是为了先生,更是为了这天下,不再有第二个被砸毁的祠堂,不再有第二个家破人亡的于承龙。
“走吧,去县衙看看我们的老朋友。”
顾长安牵起她的手,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街道。
……
东阳县衙,后堂。
萧阮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正坐在案前,行云流水地批复着公文。
与一年半前相比,他身上的那股孤冷淡漠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握实权、造福一方的沉稳官威。
“顾公子,李大人。”
看到两人进来,萧阮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现在已经是东阳县名正言顺的县丞了。那陈康虽然还在县令的位置上苟延残喘,但整个东阳县的实际掌控权,早已落在了萧阮的手里。
“萧兄,别来无恙。”顾长安笑着还礼。
“托公子的福,一切安好。”
萧阮亲自为两人倒了茶,目光中带着由衷的敬意。
“这一年多来,东阳县的税收翻了整整一倍,‘义田会’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了周边三个县。流民皆已落户安居,这全是李大人当年留下的底子打得好。”
“这都是萧先生治理有方。”李若曦谦虚道。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萧阮能这么顺利地推行政令,甚至即将被裴巡抚破格提拔为知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江南官场都在卖顾长安的面子。但不可否认,萧阮本人的治国之才,也确实对得起这份提拔。
“阿芷嫂子呢?身子可好些了?”顾长安问道。
听到妻子,萧阮那张严肃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抹温柔。
“阿芷在后院呢。”
他引着两人来到后院。
阿芷正在院子里给几盆兰花浇水。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却比以前好了太多,再也听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了。
“顾公子!若曦妹妹!”阿芷看到他们,高兴地迎了上来。
“嫂夫人,得罪了。”
顾长安没有寒暄,直接并指如剑,点在了阿芷的手腕上。
一股精纯的七品内力瞬间渡入她的体内,极其霸道却又极其精准地,将她肺腑深处残存的一部分寒毒,硬生生地给逼散、化解。
“噗——”
阿芷吐出一口黑色的浓痰,整个人瞬间觉得胸口一块大石落地,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这……”
萧阮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那双总是握着笔杆子的手,死死地攥紧,然后,这位帝师之子,对着顾长安,深深地、结结实实地长揖到底。
“顾公子大恩!萧阮……没齿难忘!”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顾长安摆了摆手,“我只能帮她化解一部分,剩下的,还得靠你们自己慢慢调理。好好当你的官,别让东阳县的百姓指着你脊梁骨骂就行了。”
……
……
在江南的日子,就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泼墨山水画。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故人。
有谢云初、有苏温、有裴玄。
江南的局势在苏家的金钱开道、书院的思想渗透、以及顾家暗中的推波助澜下,正发生着一种润物细无声的蜕变。
但所有的这些繁杂事务,都被顾长安巧妙地挡在了外面。
归纳起来,便是一句话: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复杂,但与我何干?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
解决李若曦身上的旧毒。
……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深冬。
这是他们在江南的第二个冬天了。
竹林小院外,大雪纷飞,将整个青麓后山装点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