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伸出手,重新拿起了那支木簪。
“罢了,这木头颜色虽然暗了点,但配这身白衣,倒也素净好看。”
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沈萧渔那张清绝冷艳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将那如瀑的青丝简单挽起,将那支粗糙的木簪,稳稳地插入了发髻之中。
素衣,木簪。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知挥剑的修道者,而是真真切切的——沈萧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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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的梳洗过后。
沈萧渔端来一盆清水,脱下足袋。
那双曾在江南集市上踩过青石板、在落凤坡踏过血水的玉足,轻轻没入微凉的水中。
清水洗去疲惫。
她没有用内力烘干,而是拿过一块干净的棉布,细细地擦拭。这是一种修行,也是一种对过往的告别。
穿上雪白的软靴,沈萧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崖畔,陈师兄和小师弟竟然还没走,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当看到那个头挽木簪、白衣胜雪的少女走出来时,两人的呼吸再次停滞了。
没有理会两人呆滞的花痴目光。
沈萧渔身形微晃。
“唰——!”
没有任何预兆,少女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缕清风,直接从万丈悬崖上一跃而下!
“师妹!”陈师兄惊呼出声。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茫茫云海之中,白衣少女并没有下坠,而是脚尖在一只恰好飞过的白鹤背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向着山下掠去。
隐仙谷的大,不在于占地广阔,而在于它的“深”。
从断情峰一路向下,沿途的景致如同一幅铺陈开来的泼墨山水长卷。
沈萧渔的身形在古松与奇石之间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白色的残影。
五百丈之上,是云海翻腾,孤松傲立;三百丈处,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飞檐翘角上挂着的青铜风铃在寒风中发出空灵的回响。
不时有几只体态修长的仙鹤从深谷中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声清唳,伴随着隐隐传来的讲道声与练剑的破空声,将这片避世之地衬托得恍如真正的仙境。
四年前,她刚被丢到这里时,因为不识路,加上谷内遍布着奇门遁甲,她经常在这些看似相同的亭台楼阁间迷路,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但现在,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古树的方位,都已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半炷香的时间不到。
沈萧渔便穿过了层层迷雾,稳稳地落在了山谷最底部的一座宏伟建筑前。
议事堂。
这座由整块玄武岩砌成的巨大殿宇,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沈萧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迈步跨入高高的门槛。
堂内并没有往日里各峰长老齐聚的肃穆场面,显得有些空旷。
而当沈萧渔抬起头,看清堂内坐着的人时,她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桃花眼,骤然收缩!
主位之上,隐仙谷谷主并不在。
左侧的客座上,坐着一个青衫落拓的中年男子。他手里提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仰头灌着酒,那副懒散不羁的模样,与这座庄严的议事堂格格不入。
而在他旁边,端坐着一位身披黑色大氅、鬓角已经斑白、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的魁梧老者。
“爹……师父……”
沈萧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渔儿。”
沈沧海站起身,看着那个白衣胜雪、头挽木簪的女儿。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北周人屠,此刻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湿润的红晕。
他大步走上前,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女儿的脑袋,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那清冷出尘的气质,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瘦了。”沈沧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萧渔没有躲,任由父亲宽厚的手掌落在肩上,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沉重与温暖。
“爹,您怎么老了这么多……”
苏长河放下酒葫芦,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看着这对父女,眼神复杂。
“能不老吗?”
苏长河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萧渔面前。
“丫头,你这几年在山上,恨过你爹,恨过我吗?”
沈萧渔沉默了。
恨吗?
当年在那场风雪中,顾长安一剑废了太子李恒。大唐朝堂震动,虽然表面上被皇帝强行压了下去,但暗地里的惊涛骇浪,却足以将任何卷入其中的人撕成碎片。
而她,作为北周大将军之女,不仅参与了那场惊天变局,甚至还在后来为了顾长安,一剑毁了萧溶月在京城苦心经营的几处暗桩。
那个政治代价,远比她一个江湖儿女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唐的皇室不可能容忍一个北周郡主在京城这般放肆。而萧溶月回国后,更是借题发挥,在北周朝堂上对沈家发起了疯狂的攻讦。
两国的夹击,让沈家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你爹为了保你,”苏长河看着沈萧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交出了沈家在北周一半的兵权。他一个人扛下了萧家皇室所有的猜忌和打压。”
“在那些政客眼里,你就是个随时会引爆两国战火的火药桶。”
苏长河苦笑一声。
“这隐仙谷,是你爹用半辈子的交情,求了谷主,才为你换来的一处避风港。这里的‘封天大阵’,不仅是用来防外人的,也恰好是用来……防你的。”
小主,
沈萧渔低下了头。
她当然知道。
她试过逃跑。无数次。
她在半夜去闯过山门,结果被大阵的雷霆劈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她试过从后山的断崖攀爬,却被迷雾困了三天三夜。
后来,她终于明白,自己走不出去。
这四五年,她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被困在这个风景如画的笼子里。
为了不让自己发疯,为了不再去想那个远在江南的少年,她只能拼命地练剑。她去修那断情绝爱的太上忘情诀,用冰冷的剑气去冻结自己那颗滚烫的心。
这,就是她为自己的任性和冲动,付出的代价。
“女儿……不恨。”
沈萧渔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恢复了清明。
“女儿知道,爹和师父,都是为了我好。”
“好孩子。”沈沧海欣慰地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上演什么父女情深的戏码了,酸得我牙疼。”
苏长河摆了摆手,打破了这有些沉重的气氛。
他忽然转过身,从身后的椅子底下,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落满灰尘的木质书箱。
“砰。”
书箱被放在了沈萧渔的脚下。
“丫头,”苏长河看着她,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你当年被我强行带来这里的时候,我和你爹,还有这隐仙谷的谷主,立过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沈萧渔一愣。
“五年为期。”
苏长河指了指那个书箱。
“若是五年之内,你能在这断情峰上,突破‘通幽’之境,踏入真正的‘法相’,也就是世俗所说的九品。”
“那这大阵,就再也困不住你。”
“你就可以……下山。”
沈萧渔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看着那个书箱,又看着苏长河。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苏长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剑令。
“丫头,你这几年修无情道,修得确实不错。这满山的师兄弟,都被你冻得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