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人间三两土,敢埋天上仙

那道自南方拔地而起、横跨数百里虚空的苍白剑光,没有带起一丝破空的呼啸。

它太静了。

静得就像是深秋夜里,一片干枯的树叶脱离了枝头,慢悠悠地、无可阻挡地落向水面。

但苍梧山绝巅之上,那片原本被紫袍男子用“虚无”法则彻底封死的空间,却在接触到这道苍白剑光的瞬间,发出了犹如裂帛般令人牙酸的锐鸣。

“咔——咔咔——”

紫色的空间壁垒上,崩开了一道细密的裂缝。

紫袍男子站在那株死死扎根在绝壁缝隙中的枯松之上,手里依旧捏着那只满是裂纹的白玉酒盏。他没有躲。作为天外天高高在上的大能,他哪怕只是一缕元神降临这片被称为“囚笼”的中土遗地,也绝不允许自己在一个凡人的剑光前退却半步。

那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傲慢。

“凡铁。”

紫袍男子的声音空灵,透着一股子视万物为草芥的冷漠。他缓缓抬起左手,修长苍白的食指与中指并拢,迎着那道几乎已经刺到眉心的剑光,极其随意地夹了过去。

“纵然你这蝼蚁将这下界浊气练到了极致,凡铁终究是凡铁,触碰不到大道的边缘……”

话音未落。

那双深邃如渊、流转着紫色星河的眸子,猛地凝固了。

他的两根手指,确实夹住了那柄剑。

那是沈萧渔的“惊鸿”,剑身薄如蝉翼,原本应该在那紫色的“虚无”法则下瞬间湮灭成灰。

可是,惊鸿剑没有碎。

不仅没有碎,剑身上附着的那股力量,沉重得完全超出了紫袍男子的认知!那根本不是什么凌厉的剑气,那是一整座山!是一条奔腾了百年的大江!是这中土大地亿万生灵生老病死的沧桑!

“嗡——!”

惊鸿剑在紫袍男子的指间剧烈地震颤,剑刃摩擦着那两根仿佛由神铁铸就的手指,竟然硬生生地往下压了半寸。

一滴猩红刺眼的鲜血,顺着紫袍男子的指缝,滴落在苍梧山的积雪上,瞬间将那片雪地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流血了。

天外天降临的元神,竟然被一把下界的凡铁,划破了皮肉!

“你……”

紫袍男子脸上的温文尔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蝼蚁咬伤后的震怒。他猛地抬头,看向剑柄另一端的那个老人。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须发皆白、干瘪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头。

老头握着剑,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属于绝世高手的锋芒。他看着紫袍男子指尖渗出的那滴血,满是褶子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仙人的血,原来也是红的。”

老头沙哑的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老头子六十年没拿过这铁疙瘩了,手生得厉害。这第一剑,力道没把控好,切得浅了些。”

“狂妄!”

紫袍男子勃然大怒。他那被划破的双指猛地发力,一股紫色的寂灭雷火顺着剑身,如同毒蛇般疯狂地向着老头的手臂噬咬而去。

“大千界域,雷火灭魂!”

面对那足以将法相境大宗师瞬间烧成灰烬的紫色雷火,老头并没有松手,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手腕微微一抖。

“散。”

惊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没有真气外放,没有罡风呼啸。老头只是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抖剑”动作,那股顺着剑身攀爬的紫色雷火,竟然就像是被人在寒冬腊月里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化作了几缕焦臭的青烟。

紫袍男子瞳孔剧烈收缩,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寸,踩断了脚下的一截松枝。

“怎么可能……你这剑里,没有真气?!”

“真气?”

老头咧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他手腕再次一翻,惊鸿剑如同毒龙出洞,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直指紫袍男子的咽喉!

“老头子练剑的时候,你们这天外天的祖宗怕是还在泥里打滚。剑就是剑,杀人的物件,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真气进去,剑就不纯了。”

“六十年前,老头子觉得这天底下的脖子,都不配磨这把剑的刃,所以扔了。今天,拿你这颗天上的脑袋来开开锋,正好。”

紫袍男子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糟老头子,根本不是什么半步法相,更不是什么世俗的大宗师。

这是一个将剑道剥离了所有外在的“气”与“法”,硬生生地凭借凡人之躯,在这灵机枯竭的囚笼里,走到了另一种极致的怪物!

“找死!”

紫袍男子不再留手,那尊高达千丈的紫色三头六臂法相再次在虚空中凝聚。六条巨大的手臂同时结出繁复的死印,封死了老头上下左右所有的退路。

“天地囚笼,给我镇!”

无形的重压如同十万大山当头砸下。整个苍梧山顶的岩石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龟裂。

老头首当其冲,他那本就佝偻的背脊被压得更低了,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碾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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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退。

惊鸿剑在虚空中划出一个极其缓慢的半圆,那是市井屠夫剥骨剔肉的起手式。老头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就像是在案板上寻找着那一丝最完美的骨缝。

就在紫袍男子与老头绞杀在一起的瞬间。

不远处的废墟泥石中,一只干枯的、沾满鲜血的手,死死地扣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咳……咳咳咳……”

袁天罡从碎石堆里艰难地爬了起来。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早已被鲜血浸透,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内脏撕裂的剧痛。

老天师浑浊的眼睛看着在半空中与紫色法相死磕的那个白发老头,嘴角扯出一个惨烈的笑。

“元白啊元白……你个老东西,六十年不拔剑,一拔剑……倒是比当年更不讲理了。”

袁天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雪地里,融化出一个个刺目的红坑。

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在极度的痛苦与濒死中,老天师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无数个支离破碎的画面。

那是整整三百年的岁月。

画面里,大雪纷飞。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小乞丐,缩在长安城破庙的角落里,冻得浑身发紫。一个云游的跛脚道士走进来,丢给了他半个硬邦邦的馊馒头。

“小子,想活命吗?跟我上山,念经。”

画面再转,是在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道观里。年轻的道士盘膝坐在悬崖边,一坐就是一甲子。他看着自己身边的师兄弟一个个老去、死去,看着山下的王朝更迭,城头变幻大王旗。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触摸到了这方天地的极限。

他站在了绝顶,抬起头,却看到了一层灰蒙蒙的、无法逾越的“天花板”。

那是囚笼。是天外天设下的封印。

“师尊,既然这天是假的,既然我们都是别人圈养的猪狗,那这修道,修个什么劲?!”

年轻的道士绝望地站在师傅的坟前,问出了那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