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马车缓缓停在了长安南门的外城墙下。
今日的长安城门,气氛森严到了极点。
自从明德长公主李汐认祖归宗的銮驾进入京畿道以来,这长安九门的防务,便直接由神策军和金吾卫联合接管。城门口的盘查力度,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别说是过往的商客,就是一只苍蝇想飞进去,也得被掰开翅膀看看公母。
“停下!例行检查!路引文牒拿出来!”
一名满脸横肉、腰挎横刀的城防军校尉,带着几个甲士大步走了过来,眼神如刀地在这辆破马车上扫视着。
元白不慌不忙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怀里摸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略显陈旧的通关文牒递了过去。
“军爷辛苦,小人是江南道来的商贩,来京城投奔亲戚的。”元白脸上挂着极其标准的、底层百姓特有的讨好笑容。
那校尉接过文牒扫了两眼,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上下打量着元白,这青年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那身板挺得笔直,尤其是那双眼睛,根本不像是那些唯唯诺诺的乡野村夫,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清亮。
“江南道来的?”校尉冷哼一声,手握在刀柄上,“如今长公主殿下即将回京,城中戒严。你这车里装的是什么?拉开帘子,本官要亲自搜查!”
说罢,他便要伸手去掀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车帘。
这要是让他掀开了,看到里面那个虽然收起了狐尾、但那一身妖媚之气根本无法掩盖的狐妖,恐怕整个城门口瞬间就得炸锅。
就在校尉的手即将触碰到车帘的那一刹那。
“军爷,且慢。”
元白忽然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地,轻轻握住了校尉的手腕。
那校尉只觉得手腕一紧,仿佛被一把铁钳死死锁住,竟是再也无法寸进半分!
“你大胆!敢阻挠官府办差?!”校尉勃然大怒,身后的甲士瞬间拔出了半截长刀,“呛啷”之声连成一片。
元白却是不慌不忙,他松开手,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无奈、甚至带着几分尴尬的苦笑。
“军爷息怒,小人哪敢阻挠办差。只是……只是这车里,实在是不方便让军爷看啊。”
“不方便?”校尉冷笑,“难道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逃犯?”
“那倒不是。”元白凑近了些,故意将声音压得只有校尉能听见,眼神里满是难以启齿的纠结,“实不相瞒,车里坐着的,是小人的浑家。”
“前些日子在南方,浑家不慎染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烂桃红’贱病。这病不仅浑身起红斑,而且恶臭扑鼻,最要命的是……它极其传染啊!只要稍微闻到点气味,或者过了病气,这脸……可就彻底毁了。”
元白一边说着,一边故意用袖子掩住口鼻,做出一副嫌弃又心痛的模样。
“小人这次倾家荡产来长安,就是听说京城里有神医能治这病。军爷您若是真要搜,小人自然不敢拦。但万一这病气冲撞了军爷……小人这颗脑袋,可赔不起您这张英武的脸啊。”
校尉一听“传染”、“毁容”这几个字,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了一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狐疑地盯着元白,显然对这番说辞还有些怀疑。
元白见状,也不废话。他转过身,极其隐蔽地将车帘掀开了一条微乎其微的细缝。
“军爷若是不信,大可自己闻闻。”
就在车帘掀开的那一瞬。
元白指尖微动,直接解开了狐妖身上的一丝禁制。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千年狐妖那种浓郁到了极致的骚臭味,混合着元白故意用剑气逼出的某种苦涩刺鼻的草药味,顺着那道缝隙,如同一股毒气弹般,直直地冲向了校尉的面门!
“呕——!!!”
那校尉毫无防备地吸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恶臭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弯下腰,扶着城墙狂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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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快给老子关上!”
校尉一边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一边像躲避瘟神一样拼命挥手,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真他娘的晦气!这什么破病!赶紧滚进城去!别他娘的在城门口传染给别人!”
“多谢军爷体谅!多谢军爷!”
元白连忙将车帘死死捂住,千恩万谢地上了车辕。
但在转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讨好与卑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老江湖的、游刃有余的戏谑。
“驾!”
破旧的马车碾过积雪,在城门守军避之不及的嫌弃目光中,堂而皇之地、大摇大摆地驶入了这座戒备森严的长安城。
只不过,在进入城门洞的那一瞬间。
元白极其隐秘地从袖中摸出了一块古朴的木牌,在手里抛了抛。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牌子,正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鹿,背面,则是一个铁画银钩的“周”字。
那是大唐内阁首辅、白鹿洞书院山长周怀安的私人信物。更是白鹿洞最高级别的通行凭证。
“本以为还得费点口舌把这玩意儿拿出来装个场面。”
元白将令牌重新塞回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
“看来,这世上,还是胡说八道比什么令牌都好使啊。”
……
……
长安城内,风雪渐小。
那辆破旧的黑色马车并没有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过多停留,而是像一条灵活的泥鳅,专挑那些错综复杂、鲜有人至的偏僻小巷穿梭。
元白虽然六十年没有回过长安,但这座城池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块青石板,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半个时辰后。
马车绕过了大半个外城,最终停在了一处高耸的黑灰色高墙后方的一条死胡同里。
这里,是钦天监的后门。
相比于前门的森严与香火鼎盛,这扇落满了灰尘的斑驳小木门,显得格外的荒凉与不起眼。
元白跳下车辕,没有去管车厢里那只被禁锢得死死的狐妖。他双手插在袖兜里,悠哉游哉地走到那扇小木门前,既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脚,在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上,看似毫无力道地踹了一脚。
“砰。”
一声极轻的闷响。
下一秒,木门上原本用来预警的、布满了道家符文的隐秘阵法,就像是被一根绣花针精准地挑断了枢纽,那些流转的符光甚至连闪烁一下都没来得及,便如同阳春白雪般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木门“吱呀”一声,自动弹开。
元白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座氤氲着热气、却透着一股子死寂味道的鱼池。
鱼池的正中央,那株枯死的黑莲依然触目惊心。
而玄诚,正穿着那一身单薄的青色道袍,背对着他,盘膝坐在鱼池边。他的面前,放着那个已经碎裂的龟甲,正在推演着什么。
“老头子刚走没几天,这钦天监的门槛就已经低到连叫花子都能随便进了吗?”
玄诚没有回头,但那沙哑的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属于大宗师的、随时准备爆起杀人的凌厉气机。
他没有感应到任何真气波动,但他那敏锐的道家神识却疯狂地预警着——身后这个人,极度危险。危险到让他感觉仿佛有一把剑,已经悬在了他的脖颈上。
“叫花子?”
元白走到距离玄诚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已经洗得发白的破酒葫芦,“啵”的一声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这长安城的酒,怎么还是六十年前那股子酸不拉几的味儿。”
元白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随手将那酒葫芦朝着玄诚的后背扔了过去。
这轻飘飘的一个酒葫芦,在脱手的瞬间,竟然连空气都没有撕裂,但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将空间都压缩到极致的恐怖“剑意”!
玄诚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甚至来不及转身,本能地反手一掌,将体内最精纯的道门真气疯狂涌出,拍向那个酒葫芦!
“砰!”
掌心与酒葫芦接触的瞬间。
玄诚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霸道到了极点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直接冲入了他的奇经八脉。他那堂堂道门大宗师的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般脆弱!
“嗤——”
玄诚的双脚在青石板上硬生生地犁出了两道深达寸许的白痕,整个人向后滑退了足足三尺远,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而那个破酒葫芦,却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他的掌心里,连一滴酒水都没有洒出来!
“好扎实的底盘。老袁那家伙虽然平时神神叨叨的,但这挑徒弟的眼光,倒还算没瞎到底。”
元白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终于转过身来、满脸震骇的玄诚。
“你……你是谁?!”
玄诚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十几岁的青年,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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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一手,绝对不是什么九品大宗师能施展出来的手段。那种返璞归真、将无上剑意完美融入一个普通酒葫芦里的境界,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不,连他师父袁天罡都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
“我是谁?”
元白伸了个懒腰,走到鱼池边,看着那株枯萎的莲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你可以叫我元白。当然,如果你觉得生分,也可以叫我一声……前辈。”
“元白……”
玄诚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起初还有些茫然,但下一秒,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段尘封在钦天监最高机密卷宗里的记载!
那是六十年前,一个一剑断了黄河水、压得天下剑修尽低头的传奇!一个被大唐皇室视为绝对禁忌的名字!
“您……您是那位……”玄诚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手中的酒葫芦仿佛变成了千斤重,“那位在白鹿洞扫地的那位……剑尊前辈?!”
“什么剑尊不剑尊的,都是些虚头巴脑的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