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凤冠千斤重,人间烟火轻

沈萧渔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三碗米饭和一条两斤重的松鼠鳜鱼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极其识趣地抱着惊鸿剑,借口去院子里“消食练剑”,溜得没影了。

屋内,地龙烧得极暖,角落里的紫铜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

李若曦坐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边,手里拿着一把玉梳,本该梳理长发的动作,却停滞在半空中。她的眼神没有焦距地盯着对面那扇雕花窗棂,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了极致的弓弦。

顾长安端着一杯温热的浓茶走过来,并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拉过一张绣墩,在她对面坐下。

“现在没人了。李大人,咱们来理理这本烂账吧。”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单腿曲起,一贯的懒散做派。

李若曦放下玉梳,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再也没有了在工部衙门里面对那些老油条时的从容不迫。她咬着下唇,像是个在学堂里背不出功课、面临夫子责罚的孩童,眼底全是慌乱与忐忑。

“先生……”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她双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死死地掐着虎口。

“我怕。”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

“我以为,我在东阳县面对过流民的锄头,在工部面对过礼部尚书的刁难,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我觉得只要手里有账本,有图纸,这天下的事,都能算得清楚。”

李若曦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倔强地忍着。

“可是今天……母亲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后天的大朝会。”

“她说,大朝会上,那几百个穿着朱色、紫色官服的人,不是我在工部见到的那些只会算木料的匠人。他们是这大唐最老辣的狐狸。”

“母亲告诉我,太极殿上的金砖,哪一块沾过血;龙椅下面的地衣,藏着多少世家门阀的利益交换。她说,我作为大唐唯一的长公主,第一次站上那个位置,只要我迈错了一步,哪怕只是衣摆的弧度不对,或者眼神在一个不该看的大臣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少女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意正从脚底爬上来。

“他们就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一样,知道我这个公主底气不足。他们会用最隐晦的奏折,用最冠冕堂皇的祖制,一点点地把我困死在那张椅子上。”

李若曦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对未知的巨大恐惧。

那是从一个脚踏实地的工科女官,骤然被扔进一个充满了繁文缛节、勾心斗角、甚至杀机四伏的政治黑洞时的窒息感。

“先生,我就是个在临安府长大的孤女啊。”

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没有从小受过那些帝王心术的熏陶,我连那套最繁琐的宫廷礼仪都背不全。那些御史台的言官,他们骂人都不带脏字的,他们引经据典,我……我可能连他们骂的是哪本书上的话都不知道。”

“在工部,一万两白银就是一万两白银。可在太极殿上,一句话,一个眼神,那就是能杀人的刀子。”

“若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如果连累了先生,连累了父皇……”

李若曦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将脸埋进双手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张名为“大唐长公主”的华丽外衣被撕碎,露出来的,是一个在政治修罗场前,瑟瑟发抖、觉得自己就像一张白纸般苍白无力的女孩。

顾长安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立刻出声安慰,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将她揽入怀里。

他只是端起手里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确实是个烂摊子。”

顾长安放下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说实话,若曦。”

顾长安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慵懒收敛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索。他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全知全能的语气,而是像一个最普通的、也会觉得头疼的凡人一样,挠了挠头发。

“我其实也挺讨厌那个破地方的。含元殿太空旷了,回音太大,那帮老头子扯着嗓子吵架的时候,震得我脑仁疼。而且那地砖太硬,站久了脚底板发凉。”

李若曦从指缝里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顾长安。她本以为先生会告诉她一切尽在掌握,却没想到先生竟然顺着她的话,开始抱怨起上朝的体验来。

“但是。”

顾长安身子前倾,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直视着少女红肿的眼眸。

“你娘说得对,那帮老狐狸确实会吃人。但她教你的方法,错了。”

顾长安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些粗暴地揉了揉李若曦那柔顺的长发,将她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得有些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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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你是要守规矩,是要去学怎么做一只不露破绽的狐狸。可你忘了,你不是狐狸。”

顾长安指了指李若曦的鼻尖。

“你是只光脚不怕穿鞋的野猫,是手里握着整个大唐营造图纸、账本,还带着我这么个七品大宗师当保镖的——女、霸、王!”

李若曦被他这奇怪的称呼弄得一愣,连眼泪都忘了擦,“女……女霸王?”

“没错。”

顾长安坐直了身子,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透着几分匪气、又极度清醒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