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满朝朱紫逼孤影,惊雷乍起现锋芒

谢云初的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块并不名贵的木质笏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海,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个身披凤冠霞帔的少女身上。

他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自己这一站出来,便是与这满朝的世家文流为敌;他知道,自己这一开口,好不容易在京城积攒下的一点政治资本,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但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这般折辱。

哪怕他知道,那些人明面上是在骂顾长安,实际上,所有的软刀子,都是冲着她这个挡了世家财路的“异端”长公主去的。

谢云初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无数道看疯子一样的目光,朗声开口:

“诸位大人皆言礼法,言祖制。然《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长公主殿下在江南,推行水利,改良农桑,活流民十万之众!此乃大仁大义之举!”

“诸位大人坐在暖阁之中,只知空谈皇家清誉。可曾想过,殿下在泥泞之中绘制图纸时,何曾顾忌过千金之躯?如今殿下携不世之功归朝,尔等不思报国之策,却在此纠结殿下是否习得深宫女德,纠结殿下身侧之人是否出身科甲!”

谢云初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俊脸上,此刻布满了读书人最极致的悲愤与孤勇。

“顾先生虽为白身,但在江南平定粮价,定国安邦,其智谋远胜我等百倍!殿下以国士待之,有何不可?!”

“一派胡言!”

谢云初的话音未落,队列前方,一名身穿紫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压抑着极度的震惊与震怒。

新任户部尚书,孙鹤鸣。

孙鹤鸣的手笼在袖子里,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在这场世家与皇权的博弈中,户部这尊大佛绝不能轻易站队。

而谢云初,这个被他一眼相中、甚至已经暗中许配了小女儿的乘龙快婿,这个两年来一直深谙中庸之道、被各方势力拉拢却最终选择投靠在他户部中立门下的得意门生……

他疯了吗?!

孙鹤鸣死死地盯着谢云初,脑海中猛地闪过这段时间京城里流传的那些关于江南的艳情传闻。传闻说这位江南第一才子,曾经对那位流落民间的公主情根深种,甚至为了她终身不娶……

“原来是真的……”

孙鹤鸣在心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小子彻底毁了。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女人,为了那一抹可笑的痴情,他竟然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做那只出头鸟!

孙鹤鸣的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不快与失望。他原本以为谢云初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可造之材,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被风月迷了心智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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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子,不可栽培了。”这位户部尚书在心里冷冷地画下了一个叉,默默地收回了视线,仿佛再也不认识这个人一般。

然而,谢云初的这一声怒吼,并没有如同石沉大海。

就像是黑暗中划破夜空的第一道闪电。

“臣,国子监司业,附议谢编修!”

一名从江南考入京城的年轻官员猛地站了起来。

“臣等附议!”

“长公主之功,当耀史册,岂容尔等以腐儒之理肆意污蔑!”

哗啦啦——

从翰林院到六部给事中,十几个年轻的官员,大多数是曾在江南书院受过顾长安和李若曦新政恩惠的学子,此刻一个个双目赤红,不顾死活地站了出来,硬生生地在这黑压压的反对浪潮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裴玄站在队列中,看着这一幕,握着笏板的手微微出汗。他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顾长安,深吸一口气,终究是跨出了一步。

“臣以为,新政乃强国之本,殿下之能,满朝皆见,不可因噎废食。”裴玄的话说得很圆滑,但也明确表明了态度。

紧接着,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内阁首辅周怀安,慢悠悠地咳嗽了一声。

“老臣以为,年轻人嘛,做事总是不拘一格。这朝堂,也该听听新鲜的声音了。”首辅的话四平八稳,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这摇摇欲坠的一成支持者。

一比十。

虽然站出来为李若曦说话的人,在这满朝文武中只占了不到一成。

但这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却让这死寂的太极殿,彻底变成了一个火药桶!

“荒谬!简直是荒谬!”

“尔等竖子,安敢乱我大唐法度!”

双方各执己见,唾沫星子横飞。太极殿上,原本庄严肃穆的朝会,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文人之间的全武行。

魏王李钧和齐王对视一眼。

时机到了。

不能再让这场闹剧继续下去了,否则一旦真逼得皇帝发飙,他们也落不到好。

“都给本王住口!”

李钧猛地跨出一步,一声暴喝,犹如实质的沙场杀气瞬间席卷全场,硬生生地将那鼎沸的争吵声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李彻拱了拱手,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忧国之态。

“陛下息怒。诸位大人也是为了我大唐的江山社稷着想,虽言辞激烈,但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李钧转头看向李若曦,语气变得温和,仿佛一个宽厚的长辈。

“长公主殿下初归故里,不谙朝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依臣弟之见,不如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殿下先回长乐宫歇息,这前朝的政务,自有满朝文武替陛下分忧。”

两位亲王一出面当这和事佬。

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几个老御史,立刻极其默契地闭上了嘴。

“王爷所言极是……”带头的那名给事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做戏做全套般地用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做出一副痛心但不得不退让的忠臣模样,“臣等也是为了皇家颜面,既然王爷出面,臣等……便不再多言。”

一场看似剑拔弩张的风暴,在两位亲王的“完美控场”下,眼看就要以李若曦被逼回后宫、顾长安被扫地出门的结局而告一段落。

李彻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两个亲弟弟的表演,胸膛剧烈起伏,刚想不顾一切地开口驳斥。

“慢着。”

就在这僵持不下、满堂朝臣都以为胜券在握的瞬间。

一道清冷、宛如碎玉击冰般的女声,从那高高的御阶之上传来。

李若曦站了起来。

少女头顶的那顶紫金凤冠,在太极殿的九龙金灯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她没有去看那群演戏的言官,也没有去看那两个假仁假义的皇叔。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身明黄色的衮服,将她原本单薄的身形衬托得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峰。

“诸位大人说够了吗?”

李若曦的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压住了大殿内的所有杂音。

她缓步走下御案,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刚才带头弹劾的几个言官身上。

“张御史,你方才言道本宫不懂规矩。本宫倒是记得,景平十五年,扬州大水,你时任扬州知府,为了保住你的‘政绩规矩’,隐瞒灾情不报,致使三万流民易子而食。若非后来巡按御史查明,你这颗脑袋,还能留到现在跟本宫讲规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