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让整个太极殿的空气再次凝固。
连李彻都愣住了。
这小子……转性了?!当年他可是一剑削了太子的脑袋,连太上皇都没跪过的活祖宗啊!今天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行此大礼?!
“长公主殿下心怀慈悲,念及诸位大人的拳拳爱国之心,不忍朝堂生隙,故而宽恕了今日的冒犯。”
顾长安伏在地上,声音沉稳、浑厚,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
“然,殿下可以宽恕,臣,却不能让陛下与殿下,因为臣的一介白身,而蒙受这天下士子的非议与无端的猜忌!”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不再有江湖剑客的孤傲,只有属于大唐臣子的清明与赤诚。
“臣本布衣,躬耕于江南,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若非殿下在东阳县不弃,将臣从那泥淖中提拔,臣至今不过是一介只知吟风弄月的腐儒。”
“臣深知,自己这身微末的修为,这脑子里的几分格物之理,皆是受了大唐的水土滋养,受了皇室的隆恩。”
顾长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诸位大人担忧外戚干政,担忧臣居心叵测。臣,理解。”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刚才还对他喊打喊杀的言官,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臣在这里,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下重誓。”
“臣顾长安,此生绝不染指六部实权,绝不插手军国大事的决策。臣所求者,唯有一事——”
“愿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刀,劈开这大唐百年的沉疴;愿化作一块最坚硬的基石,为长公主殿下的‘格物新政’铺平道路!”
“若有朝一日,臣有半分僭越之举,有半分营私舞弊之嫌。”
顾长安猛地解下腰间那块代表着御史台权力的金牌,高高举过头顶。
“不劳诸位大人弹劾,臣自当将这颗大好头颅,悬于承天门上,以谢天下!”
“臣,愿受御史台十二时辰监察!愿受满朝文武监督!”
“只求陛下,求诸位大人,给这大唐的‘新政’一个机会,给那些在寒风中吃不饱饭的流民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死寂。
比刚才李若曦发怒时还要彻底的死寂。
满朝文武,包括内阁首辅周怀安在内,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紫袍青年。
这……这还是那个传闻中桀骜不驯、杀人不眨眼的顾长安吗?!
他竟然主动退让了?!
他不仅主动放弃了染指核心权力的机会,甚至主动将自己的脖子,套进了御史台和满朝文武的枷锁里!
他是在用自己的退让,换取整个文官集团对李若曦“长公主”和“新政”的合法性认同!
李若曦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为了自己,甘愿弯下那宁折不弯的脊梁的男人。
只有她知道,要让一个习惯了自由、拥有着七品巅峰实力的绝世强者,在这群他根本看不起的凡夫俗子面前低下高昂的头颅,需要多大的隐忍与多深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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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龙椅上。
李彻看着跪在下方的顾长安,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撼,随后,化作了一种深深的动容与叹服。
好个以退为进!
好一个绝世的聪明人!
顾长安这一跪,这一番陈词,简直是把“臣子之道”做到了极致。他不仅给足了文官集团面子,更是给李若曦铺下了一个最完美的台阶。
试问,面对一个主动交出兵权、甘愿受监督、且口口声声只为了大唐新政和百姓的“忠臣”,那些原本还想找茬的世家门阀,还能用什么借口去攻击他?去攻击长公主?
“好!好!好!”
李彻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双手将顾长安从地上扶了起来。
“顾爱卿拳拳赤子之心,朕,深感欣慰!”
“大唐有卿这等忠肝义胆之臣,有明德这等心系天下之女。朕的江山,何愁不兴?!”
李彻转身,面对群臣,龙威浩荡。
“传朕旨意!顾长安忠勇可嘉,其‘驸马都尉’之衔,即日记入宗正寺玉牒!其所掌管之‘天工坊’与一切格物新政,交由明德长公主全权统辖!六部九卿,需全力配合,若有阳奉阴违、暗中掣肘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
……
朝会散去。
太极殿外,风雪依旧。
百官鱼贯而出,踩着白玉阶上的积雪,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走在人群中的官员们,三两成群,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真是邪了门了……”
一名户部的官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走在前面的周怀安的背影,心有余悸地嘟囔道。
“本以为今日这大朝会,那些言官的死谏足以让那位在民间长大的公主殿下颜面扫地,让那个狂徒顾长安被赶出朝堂。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那位殿下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反唇相讥,字字踩在咱们大唐律例的刀刃上!”另一名兵部官员接茬道,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恩威并施,拿捏得炉火纯青啊。先是用大理寺彻查的狠话吓破了张御史他们的胆,紧接着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给足了咱们百官体面。这等老辣的帝王心术,哪里像是一个流落民间十几年的丫头能使出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最前方,那个正慢悠悠地拎着酒葫芦、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内阁首辅。
“肯定是周老阁老!”
一名官员恍然大悟般地一拍大腿。
“难怪!我说那公主殿下怎么对咱们六部官员的底细、甚至后院的那些腌臜事都了如指掌!这背后,绝对是周阁老在暗中教导,甚至早就把咱们的底本都递给了殿下!”
“还有那顾长安!”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此人更是深不可测。以退为进,主动将脖子套进御史台的枷锁里,换取新政的推行和名分。这等隐忍与算计……太可怕了。这两人凑在一起,再加上周阁老保驾护航……”
“这大唐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百官们在寒风中缩紧了脖子,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一头无形的巨兽正在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魏王李钧与齐王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