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朝会落下帷幕,百官们鱼贯而出。踩在汉白玉台阶上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闷,每个人都低垂着头,将手死死地拢在宽大的袖袍里。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刚才大殿上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风暴,彻底摧毁了他们几十年来固有的政治认知。
那位新晋的明德长公主,不仅没有被他们引经据典的道德绑架所压垮,反而如同出鞘的利剑,字字诛心,将大理寺和国法的刀架在了所有言官的脖子上。而那个一袭青衫、被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顾长安,更是连一句话都没多说,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站在公主的羽翼之下,吃下了一口让天下所有男人都眼红到发狂的“软饭”。
“变天了……”
礼部尚书赵正德走在人群最后,看着前方那巍峨的宫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正如他们这些世家门阀今日在朝堂上被击得粉碎的颜面。
而在太极殿侧后方的一条幽静宫道上。
顾长安与李若曦并肩而行。
离开了那压抑的朝堂,李若曦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下来。少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顶重达三斤四两的紫金凤冠压得她颈椎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揉一揉酸痛的脖颈。
还没等她的手碰到后颈,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熟悉温热的大手便已经先一步覆了上去。
“嘶……”李若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这会儿知道疼了?刚才在大殿上舌战群儒、要拿大理寺卿开刀的威风劲儿去哪了?”
顾长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慵懒与调侃。他手指微动,一股极其精纯绵密的《太虚归元》内息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渗入少女的穴络,那股酸痛感瞬间如冰雪消融。
“我那不是被他们逼急了嘛。”
李若曦感受着后颈传来的暖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儿。她转过头,那双清澈的杏眸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娇俏:“先生,若曦今天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给先生丢脸?”
顾长安轻笑一声,正准备开口夸上两句。
“顾先生,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一道尖细却透着极致恭敬的声音,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大内总管魏达宝手里捧着一个拂尘,正踩着碎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这位在太极宫里呼风唤雨、连宰相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的大太监,此刻在顾长安面前,却把腰弯得极低。
“魏公公?”李若曦微微一怔,“可是父皇还有什么朝政上的吩咐?”
“哎哟,我的长公主殿下,这朝会都散了,哪还有什么朝政。”
魏达宝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他压低了声音,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透着几分亲近与熟稔。
“是陛下私下的口谕。陛下说,今日大殿上那些老顽固吵得人脑仁疼。这会儿风波平息了,让老奴悄悄地给殿下和顾先生传个话。”
魏达宝顿了顿,目光越过两人,看向了不知何时已经犹如一道红色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顾长安身后的沈萧渔。
这位天下第一女剑仙,依旧是那一身招摇的红裙,怀里抱着惊鸿剑,眼神清冷地看着四周的宫墙。
“陛下特意交代了,让沈姑娘也一同前往。”魏达宝冲着沈萧渔恭敬地拱了拱手,“淑妃娘娘在翠微殿备下了一桌简单的家宴,没什么外人,就请三位过去,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便饭,暖暖身子。”
听到“淑妃娘娘”和“一家人”这几个字,李若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自从认祖归宗后,虽然她能天天见到母亲苏晴雪,但因为前朝的规矩和那些言官的盯着,母女俩连吃顿饭都要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死规矩。如今父皇竟然主动开口要在翠微殿设家宴,这显然是彻底放下了帝王的架子,要以一个“岳父”的身份来款待他们。
“真的?父皇和娘亲都在?”李若曦惊喜道。
“那是自然。娘娘从昨个儿下午就开始念叨了,今早更是亲自下厨盯了几道您和顾先生爱吃的菜。”魏达宝笑眯眯地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位,外头风大,咱们这就移步吧?”
顾长安看了一眼身边的李若曦,又回头瞥了一眼正百无聊赖地用剑柄戳着地上残雪的沈萧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既然是岳父岳母大人的家宴,那自然是要去的。”
顾长安负起双手,迈开步子,语气里透着股子理直气壮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