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
沈萧渔终于彻底回过神来,那股子属于女剑仙的霸气瞬间回归。她一把抓起床头的惊鸿剑,连剑带鞘地横在胸前,恶狠狠地指着顾长安的鼻尖。
“若曦妹妹!咱们把他踹出去!”
“啊?”李若曦愣了一下,但接触到沈萧渔那羞愤的眼神,以及自己身上那简直没眼看的睡姿,少女的心底也生出了一股子“同仇敌忾”的默契。
“先生……”
李若曦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抵在顾长安的肩膀上,红着脸,用一种极其软糯、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推了推他。
“先生先出去吧。我和沈姐姐要……要更衣了。”
“这是我的寝宫!”顾长安大言不惭地抗议。
“现在是我们的了!滚出去!”
沈萧渔毫不客气地抬起那条修长的大腿,一脚踹在顾长安的屁股上。
“砰!”
长乐宫内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大门,被人从里面无情地关上。
穿着一身单薄中衣的顾长安,手里还捏着一件被强行塞出来的青色外袍,有些凌乱地站在寒风呼啸的廊檐下。
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强忍着笑意、憋得肩膀直抖的扫雪小太监,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顾长安披上外袍,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摇了摇头。
“这家庭地位,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
半个时辰后。
长乐宫的前殿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暖,将屋外的风雪彻底隔绝。
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木长案上,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奏折和图纸。
李若曦已经换上了一身象征着工部都水监丞的墨绿色官服。那官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老气,反而将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和日渐玲珑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少女头戴乌纱,未施粉黛,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那份关于《京畿道春耕水利疏浚》的卷宗。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了在顾长安面前的娇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肃与果决。
“城南三十里铺的这道堤坝,去年的用料明明批了三万两白银,为何图纸上的厚度只有两尺?”
李若曦手中的朱笔重重地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声音清冷。
“先生,你看这里的数据。如果按这个厚度,春汛一来,堤坝必决!”
顾长安没有穿官服。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毫无形象地侧躺在一张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阳羡雪芽。
听到李若曦的话,他连身子都没起,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三万两白银,经过户部的剥皮、工部的层层盘剥,最后能有三千两落到那堤坝上,就算是那帮贪官良心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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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中透着一种看透了封建官僚体系的冷酷。
“别在图纸上纠结了。把那段堤坝负责监工的官员名字圈出来,下午的小朝会上,直接把这份数据摔在工部尚书的脸上。告诉他,要么补齐厚度,要么……让他自己去填那个缺口。”
“好。”
李若曦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转,朱砂笔在那名官员的名字上狠狠地划了一道红杠。
这就叫红袖添香。
只不过,别的才子佳人添的是风花雪月,他们俩添的,是足以让京城贪官人头落地的勾魂索。
“无聊,太无聊了。”
一直坐在窗棂上、晃荡着两条腿的沈萧渔,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窄袖胡服,腰间勒着一条黑色的束带,显得极其干练利落。
“你们俩成天就对着这些破纸写写画画,不是算账就是杀人。这都快过年了,长安城里那么热闹,你们就不想出去转转?”
沈萧渔从窗台上跳下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惊鸿剑。
“这屋里闷得慌,我出去溜达溜达。”
“去哪?”顾长安头也不抬地问道。
“去西市!”少女的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听说西市今天有大漠来的杂耍班子,还有刚出锅的羊肉汤。这大雪天的,不喝碗羊汤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们继续在这里算你们的烂账吧,本姑娘去体察民情了!”
说罢,不等顾长安和李若曦回应,红衣少女便如同一阵风般,推开房门,消失在了漫天的飞雪之中。
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房门。
李若曦放下朱笔,有些担忧地看向顾长安。
“先生,沈姐姐一个人出去……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吧?”
“惹乱子?”
顾长安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长安城里,只要她不去太极殿把那龙椅劈了,谁能让她吃亏?”
“随她去吧。”
……
……
长安城的雪,落在红墙黄瓦的太极宫里,那是冰冷森严的皇权。可若是落在纵横交错的一百零八坊,落在那些低矮的市井屋檐上,那便成了最鲜活、最浓郁的人间烟火。
今日的长安,风雪初霁。
虽然距离除夕还有些时日,但那股子新年的喜庆劲儿,早就顺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一路蔓延到了这座雄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南,门外。
巍峨的城墙高达数丈,宛如一头蛰伏在风雪中的黑色巨兽。墙砖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城门口,早已是车水马龙,喧嚣震天。
进城送冬储白菜的老农,操着西域口音贩卖香料的胡商,以及那些提着大包小包赶着回家过年的旅人,将这宽阔的城门洞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却又让人心安的味道。
那是刚出炉的芝麻胡饼的焦香,是路边摊子上翻滚着的羊杂汤那浓郁的腥膻气,还有那些劣质烧刀子酒挥发出来的辛辣。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一辆表面上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青色马车,正随着人流,不急不缓地朝着明德门的方向挪动。
马车的车辕上,坐着一个头戴巨大斗笠、身披破旧蓑衣的老者。
这老者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根有些发黑的马鞭,看起来就像是哪个乡下地主家最寻常不过的赶车老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