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谦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咱们家现在缺你这一张嘴吃饭吗?昨晚的年夜饭,若曦丫头不仅陪着咱们吃了,还亲自下厨弄了两个菜,这孝心咱们二老已经领了。”
顾谦收敛了笑意,神色渐渐变得正经起来。
“长安啊,你得认清现在的局势。若曦如今是大唐的公主,今天是她在长安城、在大明宫过的第一个新年。今晚的那场皇家夜宴,那可不是去吃肉喝酒的,那是去吃刀子的!”
“太上皇、各路藩王、三公九卿、还有那些被你压下去却依旧心怀鬼胎的世家门阀。今天晚上,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她一个小丫头,要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帝王家事,要应付那些绵里藏针的试探。你若是今天敢把她一个人扔在宫里,老子明天就打断你的腿,不用你娘动手!”
一番话,掷地有声,将官场与皇家的残酷剖析得淋漓尽致。
顾长安心头微震,他当然知道今晚的宫宴有多险恶,他只是觉得对不住父母。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顾谦摆了摆手,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豪迈,“我们一家子人多着呢!安年、灵儿,还有你那老丈人派来暗中保护的禁军。再说了,江姑娘早就把咱们今天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阿姐安排了?”顾长安一愣。
“对啊。”顾谦笑眯眯地说道,“江姑娘在西市包下了一整座酒楼。今晚咱们一家子,加上陆老先生,要去吃刚出炉的烤全羊,看西域来的幻术班子喷火!哦对了,萧渔那丫头也跟咱们一起去。”
顾谦特意加重了语气,给了顾长安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有萧渔那丫头陪着灵儿他们闹腾,有我们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安安心心地进宫,陪好你媳妇!让她在那些老狐狸面前,把长公主的架子给我端得稳稳的!”
“谁敢在那宴席上给她找不痛快,你就给我用你那张毒嘴,狠狠地骂回去!天塌下来,有你老丈人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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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番话,顾长安胸口那团郁结的闷气瞬间烟消云散。
这就是家人。
永远在背后默默地给你托底,用最粗糙的言语,帮你扫除一切后顾之忧。
“得令。”
顾长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松散的中衣,嘴角的笑意重新变得慵懒而张扬。
“既然爹和娘都这么说了,那今晚这皇宫的软饭,我可就敞开肚皮去吃了。”
“滚滚滚,赶紧换衣服去!”顾谦笑骂着将他赶出了暖阁。
暮色四合,太极宫的琉璃瓦上倒映着漫天飞舞的残雪。
长乐宫内殿。
地龙将巨大的寝殿烘烤得温暖如春。上百根儿臂粗的红烛被依次点亮,将殿内映照得金碧辉煌,却没有丝毫的冰冷,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巨大的西洋落地铜镜前。
李若曦正襟危坐。她今日并未穿那件压死人的九尾金凤明黄衮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绣着大朵金丝牡丹的大唐公主吉服。
这身衣服极其繁复,层层叠叠的丝绸将她原本单薄的身躯衬托得华贵无双。几名教引嬷嬷正在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裙摆的褶皱,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四品官员常服,腰间系着白玉革带,整个人显得修长挺拔,渊渟岳峙。他随手挥退了那些嬷嬷,走到李若曦的身后。
他没有用内务府准备的紫金凤冠,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支极其精致的、用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红梅发簪,动作轻柔却熟练地,将少女那一头如瀑的青丝挽了起来。
“先生……”
镜子里,李若曦看着倒映出的那个认真为她绾发的青衫少年(此刻是紫袍),清澈的眼底波光流转,满是化不开的甜意与霸道。
“今天晚上的宴席,听说阵仗很大呢。”少女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的苦恼,“父皇说,太上皇也会露面。还有几位常年在封地的藩王皇叔,三公九卿那些大人们也都在。那可是真正的皇家宗室家宴加国宴呢。”
她微微仰起头,从镜子里看着顾长安,调皮地眨了眨眼。
“先生现在可是被父皇‘革职思过’的白身,顶多算个还没过门的驸马。你这四品的衣服,能进得去太极殿的大门吗?要是被那些皇叔们拦在外面,若曦可不管你哦。”
顾长安听着这丫头明显的打趣,非但没恼,反而嘴角一勾,俯下身,双手撑在梳妆台的边缘,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哟,长公主殿下这是嫌弃微臣官职低微,带不出手了?”
顾长安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白皙的颈侧,惹得少女一阵战栗。
“不过没关系。微臣虽然官职低,但微臣脸皮厚啊。若是他们不让微臣进去,微臣就在太极殿门口抱着柱子哭,说长公主始乱终弃,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
“呀!先生你胡说什么!”
李若曦被他这没皮没脸的话羞得满脸通红,一把捂住他的嘴,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娇嗔。
她转过身,双手极其自然地攀上顾长安的脖颈,将他有些歪斜的衣领仔仔细细地整理平整。
少女的动作很轻,但她的眼底,却在这一刻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属于帝王心术般的深沉与霸气。
“谁敢拦先生。”
李若曦的声音很软,但字字句句却如同金石落地。
“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但这长乐宫的主人,是我。”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甘愿在朝堂上自污名声、背负“吃软饭”骂名的男人。她的心在隐隐作痛。
先生本该是那九天之上的真龙,本该用他满脑子的格物之理和盖世的修为去惊艳这个时代。可为了保护她,为了不让世家门阀将矛头对准长乐宫,他硬生生地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胸无大志的纨绔。
“先生。”
少女踮起脚尖,在顾长安的唇角极其虔诚地落下了一个吻。
她没有说出心里那宏大的誓言。但在这一刻,李若曦在心底默默地发誓:
这朝堂的污秽,由她来清扫;这世家的腐朽,由她来斩断。总有一天,她要将这大唐的江山打造成一块铁板,然后,名正言顺地、堂堂正正地拉着先生的手,让他站在与自己并肩的最高处,接受这天下万民的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