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幽州飞雪压残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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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怎么不吃米?”牛蛋端着烫手的瓷碗,看着春桃碗里只有几片漂浮的树皮,疑惑地问道。

“姐不喜欢吃米,姐就爱嚼这树皮,有嚼劲,磨牙。”春桃笑着端起碗,毫不犹豫地将一片苦涩的榆树皮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老李头看着孙女,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心酸,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碗,将那半碗带着咸味的热水一饮而尽。

“哈——!”

热水下肚,冻僵的五脏六腑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老李头舒坦地打了个冷战,抹了抹嘴。

“牛蛋,慢点喝,别烫着。”他看着狼吞虎咽的孙子,眼神变得幽远,“等你爹从冰河里给皇帝老爷挖出了那只什么‘祥瑞大王八’,领了赏钱回来。咱们不仅天天喝这咸汤,咱们还买两个大白面馍馍!你一个,你姐一个!”

牛蛋从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粒高粱米,眼睛亮晶晶的:“爷,白面馍馍是什么味道?甜的吗?”

“甜!比那白糖还甜!”老李头信誓旦旦地保证。

春桃低下头,大口地嚼着树皮,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的热水中,溅起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父亲已经被抓去冰河里挖祥瑞整整半个月了。

她听隔壁巷子的张屠户说,那冰河里的水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裂,每天都有几十个被拉去服徭役的汉子被冻成冰棍从河里捞上来,直接扔进乱葬岗。

这大雪封天的,哪里有什么祥瑞。

但她不能哭出声。

在这个连眼泪落地都会瞬间结冰的幽州寒冬里,这几句关于“白面馍馍”的谎言,就是这祖孙三人,活下去的唯一火光。

……

“砰砰砰!”

就在这半口糙汤刚下肚,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拍响了。

伴随着敲门声,还有一阵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的大嗓门。

“老李头!死没死呢?!没死赶紧开门,冷死老娘了!”

听到这声音,老李头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破碗,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拉开了门栓。

风雪裹挟着两道身影,像是两团滚动的雪球,一头扎进了这间逼仄的小屋。

“哎哟喂!这鬼天气,尿泡尿都能在半空冻成冰柱子!”

率先挤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她穿着一身不知道缝了多少层碎布的厚棉袄,臃肿得像个水桶。虽然冻得鼻青脸肿,但那张大嘴一张一合,透着股子生冷不忌的泼辣劲儿。

这是住在隔壁院子的郑寡妇。

“郑大嫂,大年初一的,你这嘴上就不能积点德?”老李头一边搓着手,一边赶紧把门关严实。

跟在郑寡妇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灰布长衫的老头。他眼睛上蒙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手里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柳木棍,另一只手极其宝贝地护着怀里的一把二胡。

“老李,我大老远就闻到你屋里的味儿了。”盲眼老头用手里的棍子敲了敲地面,吸了吸鼻子,“是不是背着咱们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这是巷子口的瞎子马。早年间是个在酒楼里拉弦唱曲的,后来生了场大病瞎了眼,就只能在这贫民窟里靠着邻居们的接济勉强糊口。

“瞎子,你这鼻子比狗还灵。哪有什么好东西,就是春桃熬了点雪水树皮。”

老李头拉过两条缺了腿的板凳,让两人在灶台边坐下。

“得了吧,这年头,能有口热乎水喝,那就是玉皇大帝的待遇了。”

郑寡妇毫不客气地凑到灶膛前,伸出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在微弱的火星上烤着。她转过头,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春桃和牛蛋,忽然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春桃,去,拿把刀来。”

郑寡妇说着,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最深处的一层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几层干树叶包裹着的东西。

她一层一层地剥开树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剥开一件稀世珍宝。

“咕咚。”

当那东西露出真容的时候,不仅是牛蛋,就连老李头和瞎子马(虽然他看不见,但听到了那清脆的摩擦声),都忍不住咽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口水。

那是半截萝卜。

只有成人大拇指那么长的一小截,表皮已经冻得发黑、发皱,就像是一块石头。

但这在这幽州城南的贫民窟里,在这场冻死了无数人的白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