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听大人们所说朝廷接到的急报,或许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宋时明那个畜生确实死了,也确实被挂在了城门楼子上。但他不是被暴民杀的。”
李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冷光。
“他是被幽州折冲都尉,也就是末将的顶头上司,张大帅,亲自下令砍了脑袋的。”
此言一出。
帐内的谢云初和裴玄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边军将领,擅杀一州刺史!这等同于谋逆造反!
顾长安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依旧不动声色地听着。
“殿下有所不知。”李铁咬着牙,继续说道,“这幽并二州,苦寒之地。其实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穷困潦倒。这里夏秋两季水草丰美,牛羊成群结队,肉是根本吃不完的。”
“但是,这里不产粮食。”
“所有的米面粮油,全靠南方和京畿道运过来。平日里,百姓靠着给大户人家放牧、或者做些皮毛生意,换取铜钱去买高价粮,倒也能勉强糊口。”
“可今年这场六十年不遇的白灾,把路全封了。南方的粮运不过来,幽州城内的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三十倍!”
“穷苦百姓吃不起粮,去求那些大户。可那些世家大族宁愿把冻死的牛羊扔掉,也不愿拿出一口肉来赈济!在他们眼里,那是牲口,是财产,贱民的命,不值钱!”
“宋时明为了自己进献祥瑞的政绩,不仅强征民夫,更是把常平仓里最后一点救命的粮食,偷偷抵押给了西秦的游商换了黄金!”
李铁的眼眶红了。
“大帅去求宋时明开仓放粮,那畜生却紧闭府门。大帅眼看着城外的军户和百姓活活冻死,一怒之下,这才带着亲卫营砸了刺史府,斩了宋时明。”
“所以。”
李若曦听明白了,眉头紧紧蹙起。
“幽州并没有丧失秩序。军队还在,幽州的底子也还在。只是……粮食没了,或者是被人藏起来了。而为了掩盖擅杀刺史的罪名,幽州军封锁了消息,伪造了暴民屠城的假象?”
“正是如此。”李铁低下头,“大帅知道自己犯了死罪,所以下令封城。军队接管了幽州的治安。如今的幽州城内,其实很安静。有钱的继续吃肉喝酒,没钱的……就在家里安静地饿死。”
这种“安静”,比暴乱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种制度性的、冷暴力下的集体屠杀。
“既然幽州封城,那这些流民是怎么回事?”裴玄敏锐地抓住了漏洞,指了指外面那些难民,“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李铁闻言,身子猛地一震,那张刚毅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正是末将觉得最蹊跷、也是最害怕的地方。”
李铁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帐外的风雪。
“殿下。末将奉命驻守三十里堡,是为了拦截那些试图南下的百姓。因为冀州那边下了死命令,绝不接收任何一个幽州难民。”
“可是……”
李铁抬起头,看着帐内的众人,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见鬼的惊悚。
“急报上说,有数十万流民暴动南下。末将带着兄弟们在这里死守了十天十夜!”
“但末将这十天里,看到的、拦截到的,加上外面那些,总共……不到三千人!”
轰!
这句话,让整个大帐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数十万流民。
拦截到的不到三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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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大平原,大雪封山,他们不可能长了翅膀飞过去,也不可能凭空遁地!
“人呢?”谢云初的声音都在发抖。
“十万活生生的人……去哪了?!”
李铁痛苦地摇了摇头。
“末将不知道。末将派出的斥候,只要往幽州城方向深入超过五十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个。”
“那五十里的风雪带,就像是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怪兽。把那些原本应该逃出来的百姓……全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死寂。
大帐内,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犹如鬼哭。
顾长安坐在阴影里,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此刻已经完全眯了起来。
他的脑海中,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一般,疯狂地调取着在京城时看过的关于幽州的堪舆图和人口黄册。
“幽州一十六县,在籍户数七万余户,口三十万有奇。加上隐户和军户,少说有四十万人。”
“宋时明倒卖常平仓,大雪封路。即便世家不放粮,但人在面临绝境时,求生的本能会让他们像蝗虫一样四处奔逃。”
“四十万人,绝不可能只逃出来三千。”
顾长安在心里冷冷地盘算着。
“除非,有人在幽州城外,或者在某个特定的区域,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把这些流民……全都‘圈’了起来。”
“圈起来干什么?”
“造反?练兵?还是……血祭?”
顾长安想起了在落凤坡截杀他们的那个九品白衣人,想起了老天师的陨落,以及西秦的阴谋……
事情,远比一个简单的贪腐案或者军方哗变要复杂得多。
但他没有把这些猜测说出来。
在没有绝对的证据和武力压制前,说出这些,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李校尉。”
顾长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有一种能让人瞬间冷静下来的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也就是说,现在的幽州城,虽然断粮,但城防还在,军队也没有散。只是那幽州都尉因为杀了刺史,怕朝廷降罪,所以拥兵自重,闭门不出,对吧?”
“是。”李铁恭敬地答道,他现在对这个一直坐在旁边、却能让长公主殿下如此看重的青衫少年,充满了敬畏。
顾长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若曦。
“若曦,你怎么看?”
李若曦端坐在主位上。
她看了一眼顾长安,又看了一眼下方跪着的李铁,以及神色凝重的谢云初、裴玄等人。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属于大唐长公主的威仪发挥到了极致。
“李校尉,你先退下吧。安抚好你手下的兄弟和那些百姓。粮食和药材,本宫带来的足够。告诉他们,朝廷没有抛弃幽州,本宫既然来了,这天,就塌不下来。”
“末将遵旨!誓死效忠殿下!”
李铁重重地磕了个头,红着眼眶退出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