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真正的、心死如灯灭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癫狂,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
只有一片比外面那无尽的风雪还要荒芜、还要死寂的虚无。那双原本应该闪烁着绝世剑光的眸子里,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生气、所有对这个世界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抽空了。
小主,
她就那么静静地靠在那里,不言,不语,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就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绝美的空壳。
“我没事。”
良久,良久。
久到卢瑾以为她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
沈萧渔那干涩沙哑的声音,才在这冰冷的空气中缓缓响起。
她没有去接那碗水,也没有看卢瑾。
“你们出去吧。把门关好。”
“可是姐姐你的伤……”
“出去。”
声音依旧极轻,没有丝毫的严厉,却带着一种拒绝了一切人间烟火、拒绝了所有温度的孤绝。
卢瑾咬了咬下唇,她看着那个仿佛已经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红色身影。眼眶一红,不再多劝。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安慰,在这个经历了大悲大恸的人面前,都显得极其的苍白和可笑。
她轻轻地拉起还在熟睡的弟弟,极其小心地退出了那间倒座房,将那扇破败的木门,从外面严严实实地拉上。
“吱呀。”
随着木门的合拢。
这间幽暗的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了沈萧渔一个人。
绝对的安静。
安静到,她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那枯竭的经脉里,血液极其缓慢流动的滞涩声。
沈萧渔缓缓地低下头。
那只一直死死攥在胸口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极其缓慢地摊开。
掌心里。
那个原本用上好红色冰蚕丝绣着燕子的精致香囊,此刻已经被暗黑色的死气和泥水浸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那上面,甚至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属于那个九品怪物的腐败血腥气。
而在香囊的旁边,静静地躺着那块边缘粗糙的青布。
上面那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干涸,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这就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骗子……”
少女的红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你说过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这种连软饭都能吃得理直气壮的祸害……怎么会死呢?”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青布。
脑海中,那些原本被她死死压制、强行用“太上忘情”去冰封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犹如决堤的海啸,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冲破了所有的闸门!
她想起了在江南临安府,那座古朴的小院里。
那个穿着干干净净的青衫,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调侃她“女侠,你这剑法也就只配用来切萝卜”的慵懒少年。
她想起了在青麓书院的后山。
那个在漫天风雪中,将自己那件带着体温和皂角香气的外袍,极其自然地披在她湿透的肩膀上,还借口说“怕你冻死了没人给我干苦力”的口是心非的家伙。
她想起了在落凤坡那场绝望的死局里。
那个明明自己只有五品修为,明明怕死怕得要命,却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扛着九品巅峰的反噬,将她从走火入魔的深渊里生生拉回来的、浑身是血的疯子。
“你不是说……只要你在,这天下就没人能留得住我们吗?”
“你不是说,等这乱世平定了,你要带我回江南,吃最地道的桂花糕,看最美的烟雨吗?”
“你这个大骗子……”
声音越来越轻。
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黑暗角落里。这位曾经一剑开天、斩碎了九品之上邪修的绝世剑仙。
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坚强,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一滴晶莹剔透、犹如珍珠般的液体,从她那空洞的眼眶里滑落。
砸在那块干涸着血迹的青布上,瞬间晕染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
在这极致的悲伤面前,所有的声音都失去了意义。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任由那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肆无忌惮地从脸颊上滑落。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将那个香囊和青布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脸上,仿佛想要从那微弱的血腥气中,再寻找到一丝属于那个少年的温度。
“为什么……”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慢?”
无尽的自责与悔恨,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的灵魂深处疯狂地拉扯。
“如果我早一点察觉到他的气机断了……如果我在发现那个怪物的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如果我不去管那些流民,不去管什么大局……我是不是就能赶得上?是不是就能替他挡下那一击?”
“我修这通幽境的剑法有什么用?”
“我连自己最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我算什么剑仙?!”
少女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质问着。
悲伤,就像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绝症。它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的生机,将她那原本明艳如火的生命力,彻底拖入了一个名为“死寂”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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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真正的,心死如灯灭。
在这个幽暗的倒座房里,在这个没有了他的世界里。
沈萧渔觉得,自己所有的爱恨嗔痴,所有的拔剑理由,都在那一刻,跟着那个青衫少年一起,被埋葬在了那片冰冷的烂泥潭里。
她不说话了。
也不再哭了。
眼泪在流干之后,剩下的是一种绝对的、连天地法则都要为之战栗的荒芜。
她就那么静静地抱着那些遗物,靠在墙角。
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其玄妙、却又极其可怕的停滞状态。
外面的风雪,呼啸着拍打着窗棂。
幽州城内的搜捕、戒严,一切的喧嚣,都再也无法进入她周身三尺之内。
……
……
在这股极致的悲怆与心死之中。
异变,悄然而生。
沈萧渔并没有去主动运转任何功法,她那枯竭的经脉也没有任何修复的迹象。
但在她那颗已经彻底粉碎、再无任何红尘挂碍的心湖深处。
那原本用来修炼《太上忘情诀》的、高悬于灵魂之上的法相剑心。
在经历了极致的“有情”,又瞬间跌入极致的“无情”与“死寂”之后。
竟然以一种打破了中土武道认知常理的方式,开始了一种堪称恐怖的涅盘与重塑!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句她曾经在隐仙谷云海中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的真言。
在这一刻,借由这深入骨髓的丧夫之痛,借由这斩断了一切生机的绝望,轰然洞开!
没有了对他的牵挂,没有了对未来的期盼,没有了这世间的任何羁绊。
她的心,真正地,空了。
空,即是万物。
空,即是大道。
“嗡——”
一股极其微弱、肉眼根本无法看见、但却纯粹到了极点的气机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