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铁甲叩城惊残梦,风雪无言辞故人

“张破虏若是英雄,就让他亲自滚出城来,接下这份救命的皇恩!若是他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宁愿让你们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活活饿死在这城头,那他,就是大唐真正的千古罪人!”

“本宫就站在这里,给你们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张破虏若是不出城迎驾。本宫便视尔等为公然叛国!届时,休怪本宫手下的陌刀无情!”

雷霆万钧!

恩威并施!

李若曦这番话,根本不是说给那个守将王翦听的,而是直接越过了将官的阶级,把话砸进了每一个基层士兵的心窝子里!

她把生死的选择权,把粮食的诱惑,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要么跟着张破虏等死,背上叛国的罪名祸及家人;要么打开城门,吃上一口热腾腾的肉汤。

这是一种何等老辣的攻心之术!

城墙上,王翦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还慑于他军威的士兵,此刻看他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名为“求生欲”的疯狂光芒。

军心,乱了。

“快!快去将军府!”王翦一把抓住身边的亲兵,声音都在发抖,“十万火急!去请大帅!若是大帅再不露面,这南门……末将守不住了!”

……

……

与此同时。

幽州内城,镇北大将军府。

与城门外那剑拔弩张的肃杀不同,此刻的将军府内,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极度的恐慌。

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后院的暖阁里被丫鬟端出来,倒在雪地里,瞬间融化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呜呜呜……大帅若是倒了,咱们可怎么活啊……”

“听说外面的流民都已经开始吃人了,朝廷的大军又堵在城门外。咱们这些女眷,落在那些乱军手里,还不如一根白绫吊死算了!”

偏院里,张破虏的几名小妾和家眷抱作一团,哭得梨花带雨。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在翻箱倒柜,将那些金银细软贴身藏好,如同受惊的羔羊,随时准备在这座即将倾覆的大厦里寻找最后一丝生机。

小主,

而在前院的议事白虎堂内。

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火药,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彻底爆炸。

大堂中央,没有了张破虏那犹如铁塔般压阵的身影。

那位幽州军的最高统帅,大唐的镇北大将军。在昨夜与那神秘的青衫少年(顾长安)的惊天一击碰撞中,虽然凭借着八品巅峰的气血强行抗下了反噬,但随后却在追击中,被体内旧伤引发了气血逆流。

他没死,但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此刻的张破虏,正胸口凹陷地躺在后堂的血榻上,靠着幽州军医用百年老参片吊着那微弱的呼吸,深陷昏迷,生死不知。

“大帅尚未脱离危险,现在南门告急,长公主两万大军兵临城下,只给半个时辰!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负责内城防务的城门校尉李陌,满脸焦急地在堂内来回踱步,眼珠子通红。

“开门?你疯了吗!”

一名留着八字胡、面容阴鸷的文士谋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厉声喝断。此人名叫赵石,是幽州幕府里的首席主簿。

“且不说大帅昏迷前下达了封死九门的铁令!你们难道没听过那首歌谣吗?‘明德出,九州嚎’!那长公主根本就不是来赈灾的,她就是个带来灾祸的妖星!外面那五万石粮食,谁知道是不是下了毒的诱饵?”

赵石环视着大堂内的高级将领,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极其隐秘的、被利益蒙蔽了的疯狂。

“各位将军!朝廷若是真有心赈灾,为何之前大半个月不见踪影?偏偏在大帅杀了宋时明、我们彻底接管了幽州之后才来?这分明是来秋后算账的!一旦打开城门,放下兵器,咱们在座的所有人,全都是谋逆的同党!是要被诛九族的!”

“赵大人说得对!”另一名早就被赵石暗中拉拢的偏将立刻附和,“咱们手里还有四十几万石粮食,还有这高墙深池!只要咱们死守不退,等西秦的兵马从定州关那边施加压力,朝廷腹背受敌,自然会向咱们妥协!若是现在开门,那就是引颈就戮!”

这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皆是拿着“谋逆诛九族”的大帽子来恐吓众人。

其实,赵石的心里早就有了另一番算计。他早就在半个月前,就暗中接触了西秦潜伏在幽州城内的暗桩。对方许诺,只要他们能拖死幽州城,等西秦大军破关,他赵石就是幽州的新刺史,甚至能封侯拜相!

现在长公主突然带着大军和粮食出现,简直就是打乱了他所有飞黄腾达的计划!他怎么可能同意开门?

“放你娘的狗屁!”

就在赵石还在鼓动人心之际,一道极其粗狂、愤怒的骂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诡辩。

一直坐在末座、始终没有说话的中年谋士陈文,猛地站了起来。

此人虽然也是文官打扮,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刚正之气。他指着赵石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赵石!你少在这里用那些诛心的言论来绑架诸位将军!大帅昏迷,你便要拿这全城几十万军民的命去填你自己的野心吗?!”

“城外的流民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城墙上的兄弟们都在啃冰块!现在长公主殿下带着实打实的粮食和御寒衣物就在门外,这是咱们幽州城唯一的一条活路!”

陈文大步走到大堂中央,对着那些面露犹豫的将领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将军!那是大唐的长公主啊!她既然敢在千军万马前承诺既往不咎,若是咱们连面都不见,直接放冷箭,那幽州军就真的成了叛乱的贼寇了!到时候,就算守住了这城,咱们家在江南、在中原的爹娘妻儿,也全得被朝廷下大狱啊!”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瞬间击中了在场大部分将领的软肋。

是啊,他们当兵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意背上千古骂名,连累九族?

“陈大人说得轻巧!”赵石脸色铁青,阴恻恻地反驳,“你说那是活路?万一城门一开,神策军的陌刀队直接冲进来屠城,你陈文能拿九族来担保吗?!”

“我能!”

陈文猛地挺直了脊梁,那张清瘦的脸上爆发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既然大帅昏迷无法决断。既然诸位将军害怕有诈。”

陈文一把摘下头顶的乌纱帽,重重地放在桌案上。

“那就由我陈文,一个人出城!”

“把我装在吊篮里,从城墙上放下去!我去见那位长公主殿下!我去看看她带来的到底是救命的粟米,还是杀人的刀斧!”

“若殿下真是来屠城的妖女,陈某愿先死于阵前,也算为诸位将军探明了虚实!若殿下是带着诚意而来,陈某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这幽州城,求下一线生机!”

掷地有声!

大堂内,包括李陌在内的所有武将,看着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老谋士,眼中皆是闪过一丝敬佩。

在满堂皆是贪生怕死、算计私利之徒中,总有人,愿意为了那些在风雪中哀嚎的百姓,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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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李陌红着眼睛,一拍桌子,“就依陈大人所言!来人!备吊篮!送陈大人上南门!”

赵石站在原地,看着陈文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杀意,那藏在袖口里的手,悄悄地做了一个隐秘的手势。

……

……

与此同时。

幽州内城,那座废弃的盐铁转运使旧宅。

满院的残垣断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宛如白事所用的素缟般的积雪。昨日那几尊被剑气雕琢而成的冰莲幻影,早已随着主人心境的彻底灰败,化作了无形的粉末,散落在这片废弃的冻土里。

偏房,那间四面漏风的倒座房内。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