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踏破千山寻羁绊,一抹微光透寒窗

“但是你们不用怕。”

沈萧渔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那高高的院墙,投向了幽州城南方的天际线。

“这里有一处隐秘的地下地窖,入口就在你们身后那尊残破的神像底座下。拿上吃的,躲进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声音,就算是这房子塌了,也绝不要出来。”

“最多一日。”

沈萧渔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让卢瑾感到灵魂战栗的笃定与肃穆。

“最多一日。大唐的明德长公主,会带着两万大军,带着足以踏平这座幽州城的铁甲与粮粮食进城。”

“她一定会进城的。因为……”

沈萧渔的声音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忽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因为她要来接她的先生回家。”

听到这句话,卢瑾彻底愣住了。

大唐的明德长公主?!两万大军?!

那个在深巷里救了他们、一直被这位仙子姐姐挂在嘴边的“青衣混蛋”,竟然是……长公主殿下的先生?!

卢瑾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她本以为自己遇到了两个绝世侠客,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牵扯着这等足以让天下翻覆的通天大局!

“仙子姐姐……那你呢?”

卢瑾看着沈萧渔那如同交代后事般的决绝神态,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她下意识地往前爬了两步,“你不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等长公主殿下进城吗?”

沈萧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缓缓地低下头,伸出那只沾满了幽州军鲜血的右手。

在她的掌心里,死死地攥着一个东西。

那是她刚才在北瓮城外,在彻底斩杀了那个九品之上的黑袍怪物后,从那漫天飞灰与泥泞的血水中,极其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刨出来的。

一个被暗黑色的死气和鲜血彻底浸透、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燕子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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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亲手在江南绣的,这是她塞进他怀里的。

这也是他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沈萧渔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那个香囊,眼底那原本被太上忘情死死压制的痛苦与悲绝,在这一刻,犹如决堤的海啸般疯狂地反噬着她的灵魂。

痛。

太痛了。

那种心脏被活生生挖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痛楚,让她这位通幽境的大宗师,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她不敢去见李若曦。

她怎么敢去见那个满心欢喜、带着大军来接自己心上人回家的若曦妹妹?

她该怎么告诉那个把顾长安当成全世界的少女:对不起,我没护住他。你的先生,那个总是把一切都算无遗策的混蛋,为了救那几百个不相干的士兵,被那个老怪物吸干了气血,不仅气海破碎,甚至在我的剑雨落下之前,就已经被那怪物的死气,连尸骨都腐蚀成了虚无。

她做不到。

她宁愿去面对千军万马的绞杀,也无法面对李若曦那瞬间崩塌的眼神和痛不欲生的眼泪。

“拿着。”

沈萧渔猛地蹲下身子,极其粗暴、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逃避般地,将那个沾满鲜血的香囊,塞进了卢瑾那双满是冻疮的手里。

“仙子姐姐……这……这是什么……”

卢瑾感受着香囊上传来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死气和血腥味,吓得浑身一哆嗦,但她却不敢松手,只能死死地捧在掌心里。

“等长公主进城。”

沈萧渔站起身,背过脸去,不再看那个香囊一眼。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和着血沫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把这个……交给她。”

“你就告诉她……”

沈萧渔的眼泪,终于还是在转过身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滚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雪地里,融化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

“你就告诉她……是沈萧渔没用。”

“是我把她的先生……弄丢了。”

交代完这最后一句话。

沈萧渔仿佛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她猛地仰起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任由那漫天的风雪拍打在她那张绝美的、却已满是泪痕的脸庞上。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一切都即将好起来的时候,把那个最怕麻烦、最怕疼的家伙带走?

在隐仙谷的这五年来,她无数次地在藏经阁里翻阅那些泛黄的古籍。她想起顾长安当年在竹林小院里,慵懒地躺在摇椅上,随手翻阅着一本名为《楞严经》的佛经,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对她念叨:

“小渔啊,你们这些修道的,总想着什么羽化登仙。其实佛家说得透彻,‘聚散离合,皆是因缘。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成体。’”

那时候的她,只觉得他在掉书袋,还拿剑柄敲了他的头,骂他是个酸腐书生。

可是现在。

“因缘和合……散妄名灭……”

沈萧渔在风雪中低声呢喃着这八个字。

她的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白色中,忽然极其诡异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却足以焚天煮海的疯狂火苗!

她想起了那个被她一剑绞杀的黑袍怪物。

那个怪物临死前,曾歇斯底里地嘶吼过,说这中土不过是个遗弃之地!

不仅如此,她还想起了元白,在教授顾长安练剑时,曾经仰望着苍穹,用一种极其不屑却又深沉的语气说过:

“这天地,不过是个囚笼。所谓大唐、北周,不过是井底之蛙。天外有天,这穹顶之上,才是真正的广阔无垠。”

如果。

如果这世间的一切,真的如顾长安所念的那般,灵魂不过是因缘和合的产物;如果这中土真的只是芥子,那天外必定还有须弥!

那个黑袍怪物既然来自于天外天,他所修炼的功法也绝非中土所有。

怪物说他把顾长安炼化成了血食,气海破碎,尸骨无存。所以她在天地间,感知不到属于顾长安的一丝一毫的气机!

可是,既然肉身可以被法则抹除,那灵魂呢?!

那股属于顾长安独有的、在生死边缘无数次护住她的《太虚归元》的因果羁绊,真的会就这么轻易地被完全抹除吗?!

“不……”

沈萧渔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走火入魔般的、将所有的绝望都转化为极致执念的癫狂!

“他不会死的。那个连吃软饭都能吃得理直气壮的祸害,怎么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他的肉身或许被这中土的法则毁了,但他的神魂,他的因缘,一定是被某种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力量给卷走了!或许是散落在了这九州的某处绝地,或许……是被拖入了那个所谓的‘天外天’!”

这是一种极其荒谬、极其不切实际、完全违背了世俗生死常理的推断。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在经历了极度创伤后,心智为了自我保护,而强行构建出来的“否认机制”。

小主,

但对于一个已经将《太上忘情》破而后立、修到了通幽境极境的绝世剑修来说。

只要她的心不认输,这世间,便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死局!

“顾长安……”

少女的手,死死地握住了背后的惊鸿剑。

那柄曾经为了斩断红尘而出鞘的绝世名剑,在这一刻,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心底那股足以撼动天地法则的极致深情与偏执,发出了一声宛如龙吟般的剧烈颤鸣!

“你欠我的江南烤鸭还没请我吃。”

“你欠我的一辈子保镖的工钱还没付。”

沈萧渔猛地转过身。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泪痕已经被风雪冻结。但她眼底的那种孤独与迷茫,已经被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极致狂傲所取代。

她没有再看卢瑾姐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