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犹如妖孽般冷酷的顾长安,会把这个女孩当成自己的命。
因为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骨子里那股为了在乎之人可以燃尽一切的疯劲儿,和顾长安,简直如出一辙。
……
……
时间,是一头沉默却残忍的巨兽。
它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北地上,碾压过一道道血淋淋的辙痕。
对于京城的史官而言。
这个寒冬,在《大唐本纪》上,或许只会留下寥寥数笔:
“冬,幽、并大雪,天降奇寒。明德长公主汐,奉皇命出镇北地。以商贾之利诱天下之粮,以雷霆之威斩贪官之首,行网格之法,施以明策。历时两月,灾情大解,流民安附,瘟疫未起。西秦慑其军威,退避三舍。北地遂安。”
字字珠玑,尽显皇家威仪与千秋功业。
但对于那些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人们来说,这所谓的“遂安”,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那些被冻掉的手指,用一车车运进城池的热粥,硬生生地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并州城,从最初的一座充斥着绝望哀嚎与死亡阴影的死城,奇迹般地,在一双双冻僵的手中,重新焕发出了烟火气。
那套被顾长安总结、被李若曦贯彻到极致的“网格化管理”,展现出了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认知的恐怖执行力。
“当——当——当——”
清晨的钟声在并州城头敲响。
城南的十字街头,原本被大雪压塌的商铺,已经被清理出了整齐的空地。
小主,
数十个巨大的施粥棚一字排开,锅底下燃烧着熊熊的炭火。那不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而是实打实插着筷子都不倒的稠粥,上面甚至还飘着几粒珍贵的油星和肉沫——那是苏温动用苏家商会的财力,硬生生从江南和中原富户手里“买”来的活命粮。
“排队!都他娘的排好队!谁敢插队,老子打断他的腿!”
一名缺了一只胳膊的并州老兵,挥舞着手里的刀鞘,在一个个用白石灰画出的方块区域里巡视。
灾民们穿着朝廷发放的虽然粗糙但足够厚实的冬衣,手里端着粗瓷碗,没有拥挤,没有抢夺。他们按着各自里坊的编号,井然有序地排着长龙。
不是他们不想抢,而是在这一个月里,他们亲眼看到,有十几个试图仗着力气大哄抢粮食的流氓,被那个披着红氅的长公主殿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下令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
在绝对的公平与绝对的暴力面前,秩序,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建立了起来。
“呼噜……呼噜……”
九岁的二丫蹲在街角,双手死死地捧着那碗烫手的热粥,连勺子都顾不上用,直接将脸埋进碗里,拼命地吞咽着。那滚烫的米粒顺着食道滑入久违的胃里,让她发出了一声满足到极致的叹息。
“慢点喝,丫头。别烫着。”
旁边一个同样端着碗的老妇人,慈祥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婆,这粥真稠,真香……”二丫舔了舔嘴角的米汤,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她看着城墙的方向,那里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大唐龙旗。
“阿婆,我听城门卫的张大伯说。给咱们粮食吃的,给咱们发冬衣的,是天上下凡的神女。是咱们大唐的长公主殿下。”
二丫用那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脸,“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公主殿下一样,穿好看的衣服,给饿肚子的人饭吃。”
老妇人听着童言无忌,眼眶却微微红了。
她双手合十,对着刺史府的方向,虔诚地拜了拜。
“什么神女……那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若是没有公主殿下,咱们并州城这十多万人,这会儿早就变成护城河里的冰渣子了……”
……
类似的一幕幕,在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被修补的城墙,被疏通的暗渠,被隔离消毒的坊市。
一切,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死亡的泥沼中,极其坚韧地爬了起来。
当朝廷派来接手幽、并二州政务的封疆大吏和交接官员,在一队千牛卫的护送下,终于踏入并州城的那一刻。
他们原本做好了捂着口鼻、踩着尸体前行的准备。
可当他们看到那干净得连一片多余雪花都没有的街道,看到那些虽然面带菜色但眼神里充满生机与秩序的百姓时。
这些在京城里自诩经天纬地之才的文官大员们,集体在寒风中石化了。
他们看着那座巍峨的刺史府。
心中对那位明德长公主的轻视,在这一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了犹如面对深渊般的无尽敬畏与恐惧。
这是何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逆天手段!
……
……
又过了半月。
初春的风,终于在漫长的拉锯战后,艰难地吹散了北地最后的一丝极寒。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并州城外,十里长亭。
这一日,没有战鼓声,没有甲胄的碰撞声。
只有一片连绵不绝、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淹没的……人海。
整整二十万并州百姓,无论是内城的大户,还是外城刚刚死里逃生的流民;无论是缺了胳膊的退伍老兵,还是扎着冲天辫的孩童。
他们几乎是自发地、倾城而出!
从并州南门,一直绵延到十里长亭之外!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官道的两侧。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极其复杂、交织着极致感恩与深深不舍的目光,死死地注视着那辆即将起驾的、巨大而华丽的青色马车。
“公主殿下起驾——!”
随着礼部官员的一声高唱。
“扑通!扑通!扑通!”
就像是风吹倒了麦浪。
二十万百姓,没有任何人强迫,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跪倒在那泥泞初融的春泥里!
“草民等,恭送长公主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不是朝堂上那些官员们虚伪的逢场作戏,而是二十万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生灵,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的一声泣血呐喊!
声震九霄,穿云裂石!
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额头死死地贴在泥水里,哭得泣不成声。那些孩童虽然不懂事,但也学着大人的模样,举着手里用干草编织的粗糙平安结,朝着马车的方向拼命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