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金蝉脱壳

大帐的牛皮帐顶被北风刮得隆隆作响,粗粝的毛毡门帘不时掀起一角,卷进几片锋利如刀的雪粒。帐内四角的青铜火盆烧得正旺,松木油脂在火焰中炸开细小的爆响,将带着松香的黑烟涂抹在帐顶的兽皮上。

帐柱上挂着几副结霜的皮甲,冰碴子顺着甲片往下滴答。杜衡素白的长袍下摆已经沾了一圈泥雪,冻硬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脆响。他面前的柏木案几上,一道陈年刀痕里还嵌着黑褐色的血痂。他立在案前,松油火把的光在素白长袍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衣摆沾着几点未干的墨渍。他猛地拍案,震得茶盏里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赖楚生这厮竟敢畏罪潜逃!”他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他竟想毒害忠良,实乃十恶不赦!”

帐中诸人面面相觑。

杜衡的视线扫过众人,突然掀开案上青布。几包硫磺粉滚落出来,黄澄澄的粉末洒在军报上。一张残破的羊皮纸随之飘落,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赤奴文字。“这是从赖楚生住处搜出的罪证。”杜衡指尖发颤,“本官竟被这等豺狼蒙蔽,本官识人不明,实在愧对将士们。”

王胖子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硫磺粉被气流掀起,在光线下显出诡异的青色。

老张头眯起眼睛,药箱里的银针无声滑入袖中,他的药箱咯吱一声。这个老军医的皮靴底还粘着前天验尸时沾上的坟土,此刻正慢慢碾着地上的松针。他袖中的银针碰上了藏在皮袄夹层里的冰心草,草叶上凝结的霜花正悄悄融化。

潘五大突然重重跺脚,震得火盆里的炭火明灭不定。这个壮汉的熊皮坎肩上还挂着冰凌,随着动作叮当碰撞。他粗大的手指在硫磺粉里搅了搅,指缝间立刻沾满了黄澄澄的粉末。

硫磺粉洒落的瞬间,李铁牛鼻翼翕动。这个北境长大的汉子对硫磺味再熟悉不过,每年开春融雪时,边民们都要用这个驱赶从冻土里苏醒的毒虫。但此刻飘在空中的气味里,分明混着一丝江南药铺才有的沉香味。他那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独臂老赵的生铁打造的钩子原本松松挂在腰带上,此刻却像活过来似的,“铮”地一声扎进夯土地面。钩尖入土三寸,震得旁边火盆里的炭火都跳了跳。

老赵独臂的袖管无风自动。这个平日总哼着荒腔走板小曲的老兵,此刻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那只完好的手攥着半块芝麻糖,老孙头生前最后塞给他的那块,糖渣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赖楚生……”杜衡还在喋喋不休,声音像是隔了层牛皮,“最会装模作样……”

铁钩突然在地面划出半尺长的沟壑,刺耳的声响硬生生截断了杜衡的话头。老赵弯腰捡钩子时,众人看见他后颈暴起的青筋,像几条扭曲的蜈蚣。

“手滑。”老赵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他慢条斯理地用衣角擦钩子,布料刮过钩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杜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认得那钩子,上次处决赤奴细作时,就是这把钩子剜出了那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