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笙往事(3)

阿蘅,现在别人叫她小柳儿,身上的灰布衣服换成了稍合身些的,料子依旧粗劣。

颜色却染了种不鲜亮的粉,像是褪了色的桃花瓣,衬得她蜡黄的脸色更难看。

她长高了一点,胳膊腿抽条了些,不再是刚来时那副一阵风就能吹跑的骨架样。

但脸上没什么肉,下巴还是尖的,眼睛显得更大,黑沉沉的,看人时总带着惊怯,像只被踢惯了的野狗。

刘嫂手里的细竹篾抽得更勤,要求也更刁钻。

不止是端茶送水不走样,还得学会看脸色,听话音。

哪个客人酒杯空了要立刻满上,哪个客人脸色沉了要躲远点,哪个客人手不老实得忍着,或者用托盘挡一下,还不能惹对方不高兴。

她学得慢,身上经常带着竹篾抽出的红痕,旧的没消,新的又叠上去。

疼久了,好像也就那样。胃里还是时常饿得发慌,那点馊粥和硬咸菜永远填不饱肚子。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能清晰摸到自己一根根凸起的肋骨。

画舫上的姐姐们,她渐渐能分出些不同。

有的像桃红,对谁都笑,声音又脆又甜,能从客人那儿哄来不少赏钱和吃食,转头就把零碎点心塞给相好的姐妹,看阿蘅饿得啃指甲,有时也会掰一小块扔给她,像喂路边野狗。

有的像月白,总是懒洋洋的,对客人爱答不理,时常挨刘嫂骂,也不还嘴,只盯着某处发呆,眼神空得吓人。

还有的像年纪稍长的秋姐,会偷偷教她两句怎么躲开客人的咸猪手,但更多时候是沉默地抽烟袋,烟雾后面一张脸模糊不清。

阿蘅大部分时间还是干杂活。

擦洗地板,收拾残羹冷炙,清洗那些沾了酒渍油污的杯盘碗筷。

河水冰冷刺骨,她的手泡得发白起皱,生了冻疮,又痒又疼。

她开始隐约明白这画舫是做什么营生的。

明白那些帘子后面传来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明白那些姐姐们脸上的笑,有时候比哭还难看。

有一次,她端着撤下来的剩菜往回走,路过一个没拉严帘子的隔间。

里面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正把一个姐姐按在桌上,手在她身上乱摸,姐姐扭动着,发出一种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

阿蘅脚步骤停,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地上。

那男人瞥见她,骂了句“小贱种看什么看!”

一个酒杯砸过来,擦着她额头飞过,撞在船板上,碎了。

酒液溅了她一脸。

她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开,心脏咚咚咚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那天晚上,她缩在床角,很久都没睡着,一闭眼就是那男人油腻的脸和姐姐扭曲的表情。

刘嫂不再只让她干杂活了。

有时客人多了,姐姐们忙不过来,也会让她去前面帮着斟酒。

她总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避开那些扫过来的目光。

但总有躲不开的时候。

一个满身酒气的客人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断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