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替他答了,声音平直,没有怨,只是陈述,
“它只给了我爹一根吊颈的绳子,给了我娘一纸卖身的契。它给了当官的欺压百姓的权,给了地主兼并土地的势,给了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叶寒枝,“当流民、当饿殍、当‘奸细’的命。”
叶寒枝胸口堵得慌。
风灌进他破旧的衣领,他打了个寒颤。
“但那女罗刹……她杀人。”
他挣扎着说,试图抓住一点熟悉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是“忠君爱国”的空壳。
“官不杀人?”
陈文反问,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刀锋划开的细口,“地主不杀人?饿殍千里,不是杀?苛政如虎,不是杀?”
他指着远处一个歪倒在田埂边的黑影,不知是死是活。
“他们杀人,用刀,用权,用粮。只不过,杀得慢些,名目多些,让你慢慢烂掉,还觉得自己是病死的。”
叶无枝顺着他的手看去,胃里一阵翻搅。
“跟着我,学医,救人。”
陈文继续走,步子不大,却稳,
“可一碗粥,救不了饥荒。一帖药,治不了世道的病。我当初想杀一个贪官,救万民,是蠢。后来想靠行医积德,也是痴。”
他顿了顿,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单薄,“现在,我只想看看,那个同样从大虞烂泥里爬出去的女人,她想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叶寒枝跟上去,脑子里乱麻缠成一团。
数日后,他们踏入一片刚经历过战火的地区。
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里弥漫着烟燎气和隐约的血腥。
一些穿着混杂、眼神却带着某种光亮的人在清理废墟,搭建简易的窝棚。
有人穿着戎狄的皮袄,有人穿着大虞的号衣,更多是分不清来历的流民。
他们看到陈文和叶寒枝,只是警惕地看一眼,又低头干活。
一个老汉吃力地扛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房梁,踉跄一下。
叶寒枝下意识上前扶了一把。
老汉吓了一跳,看清叶寒枝的脸,才松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谢……谢后生。”
口音混杂。
“老伯,这里是……”叶寒枝问。
“齐天部,归齐天部管了。”
老汉把房梁放下,抹了把汗,“以前是赵老爷的庄子,嘿,烧得好。”
“你们……不怕戎狄?不怕女罗刹?”叶寒枝忍不住问。
老汉浑浊的眼睛翻了翻:“戎狄?以前收皮子的戎狄商人?他们现在也得按齐天部的规矩来换粮食。女罗刹?”
他咧嘴,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她把赵老爷的脑袋挂庄口了,把地分给我们种了,今年收成,交三成,剩下的归自己。你说我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