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花没回头。“看看。”
沉默了一会儿,陈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其实,我挺佩服你。”
江无花侧过头,篝火的光在她脸上明灭。
“佩服我什么?佩服我帮着戎狄打大虞?佩服我以后史书上,注定是个引狼入室,认贼作父的千古罪人?”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没有挖苦。”
陈文走到她旁边,也看着南方那片浓郁的黑暗,
“大虞……确实烂透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旧皇炼丹求长生,百官贪墨争权,世家兼并土地,苛捐杂税猛于虎。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国’,不值得效忠。它早就该换主人了。”
他的语气很肯定,但接下来,话锋微微一转,带上了一丝沉重:“
只是……打仗,终究是要死人的。不管谁打谁,不管为什么打,最终流血的,饿死的,家破人亡的,都是那些最底层的百姓。
我们每往前推进一步,脚下踩着的,可能就是无数这样的尸骨。”
江无花转回头,继续望着那片黑暗。
“我知道。”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陈文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她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
“在大虞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在草原是被人当牲口的奴隶。他们饿得啃树皮,卖儿卖女,易子而食。官府不管,大户不理,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说他们是蝼蚁,是草芥。”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片哭声传来的方向:
“你看那边,那些跟着我们走的,他们以前可能是大虞的农民,可能是草原的牧民。现在,他们都一样。都一样只想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都是一些吃不饱饭的可怜人。”
她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都是人而已。肚子饿了会叫,受伤了会疼,看到亲人死了会哭。哪来那么多区别?大虞人,戎狄人……分的那么清楚,有什么用?能让他们不饿吗?能让他们不死吗?”
陈文怔住了。
他看着她被火光勾勒出的侧影,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野心勃勃,也没有戾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
看透了什么的漠然。
她不是在为某个族群打仗,也不是为了所谓的王图霸业。
她只是在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试图给那些被世道抛弃的“人”,砸开一条能喘气的缝隙。
至于这条缝隙是用大虞的砖,还是戎狄的石垒的,她好像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