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文官们哑口无言,他们从道德和民生角度出发的担忧,在国王这种基于最冷酷生存逻辑的诘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失去民心?”埃德尔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嘲讽,“如果国家灭亡了,还有什么民心可言?!如果罗马尼亚不复存在,我们今天保留下来的一切,都将是敌人的战利品,是套在我们子孙后代脖子上的枷锁!我现在做的,不是毁灭,是涅盘!是用一时的、局部的、巨大的痛苦,去换取整个民族生存和未来复兴的火种!”
他不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转向康斯坦丁内斯库,语气斩钉截铁:“执行吧。总参谋部立刻制定详细的焦土计划,划定优先等级。成立专门的工兵和爆破分队,配属到各撤退部队。命令必须明确:在规定时间,对规定目标,进行彻底摧毁。行动代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未来那片必将满目疮痍的土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凤凰’。”
命令,如同死亡的判决书,从王宫总参谋部迅速下发到各个作战单位。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混乱、抵触和难以执行的困境。
在普洛耶什蒂油田,一名负责爆破的工兵上尉,看着眼前那座巍峨的、由德国技术援助建造、不久前才实现满负荷运转的催化裂化装置,他的手在颤抖。他身边站着的是炼油厂的老厂长,一位头发花白、一生都奉献给罗马尼亚石油工业的老人。
“上尉,不能啊!”老厂长死死抓住上尉的胳膊,老泪纵横,“这是国家花了多少外汇,我们熬了多少个日夜才建起来的!是罗马尼亚工业的明珠!毁了它,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一座?你这是在对祖国的心脏开枪!”
上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厂长……这是国王的命令……是总参谋部的直接指令……”
“我不管是谁的命令!”厂长几乎是嘶吼着,“你去告诉那些大人物,让他们来看看!让他们亲手来点火!这是犯罪!是对未来的犯罪!”
类似的场景在各个即将被放弃的要地上演。在重要的铁路桥梁旁,守护的士兵们难以接受自己将要炸毁这条他们曾经誓死保卫的交通动脉。在粮仓前,负责焚烧的士兵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谷物,想到后方可能因此挨饿的同胞,迟迟无法点燃火把。人性的挣扎、对命令的不解、对破坏本身的本能抗拒,使得“凤凰”计划的执行步履维艰。
前线的溃败速度比预想的更快。德军的先锋部队,那些装备精良、战术灵活的暴风突击队,已经如同楔子般插入罗马尼亚军队混乱的防线。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又一座外围城镇失守,又一支后卫部队被击溃,与北线联系的最后一条备用电话线也中断了……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涌向布加勒斯特,涌向王宫,最终汇聚到埃德尔一世身上。
他站在作战地图前,听着通讯官用急促而绝望的声音汇报着最新的战况,以及各地反馈回来的关于焦土政策执行受阻的消息。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紧握的双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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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转过身,对侍从官厉声道:“准备车辆!去亚历山德鲁大桥!”
“陛下!太危险了!那里已经是前沿……”康斯坦丁内斯库急忙劝阻。
“正因为是前沿!”埃德尔打断他,眼神锐利,“如果连我都无法面对这场必要的毁灭,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前线的将士和我的国民去承受?!”
他不顾劝阻,只带了最精简的卫队,乘车穿过混乱不堪、弥漫着恐慌和废墟气息的街道,来到了横跨登博维察河的亚历山德鲁大桥。这座宏伟的铁桥,是连接布加勒斯特南北的交通命脉之一,也是“凤凰”计划中优先级最高的破坏目标之一。
此时,桥面上挤满了试图逃往北岸的难民、伤兵和溃退的散兵游勇,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车辆喇叭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绝望的交响。工兵部队已经在大桥的关键承重结构上安置好了炸药,但负责指挥的少校面对眼前汹涌的人流,迟迟无法下达引爆命令——那意味着断绝桥上所有人的生路,也意味着将尚未过河的部队和民众彻底抛弃在南岸。
埃德尔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当士兵和难民们认出他们的国王竟然亲临这座即将毁灭的桥梁时,各种目光——惊愕、希冀、愤怒、哀求——纷纷投向他。
埃德尔没有多说什么,他径直走到那位面色惨白、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工兵少校面前。他看了一眼桥上仍在挣扎前行的人流,又看了一眼河对岸隐约可见的、正在逼近的德军炮火闪光。
他拍了拍少校颤抖的肩膀,然后伸出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把起爆器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