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这是夫人一贯的谨慎与体恤,默默接过,仰头喝了几口。
几乎在石磊喝水的同时,一旁的石静已然解下自己腰间悬挂的、用干净葛布包好的水囊,悄无声息地递到了李晚手中。李晚接过自家备好的水,这才坦然饮下几口,滋润干渴的喉咙。
秦安将这一幕细致入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对李晚的为人处世有了更深的了解——既有主家的威严与关怀,亦有身处微妙境况下的谨慎周全。此女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
日落时分,落霞村的土豆种植暂告一段落。村民们虽然疲惫,但脸上大多带着充满希望的笑容,在村长的指挥下开始收拾农具,三三两两地结伴回村。陆明远心情大好,对李晚再三表示感谢,并说道:“李娘子今日辛苦了,本官还要回县衙处理公务,便先行一步。娘子归途,务必小心。”
“多谢大人关心,民妇省得。”李晚躬身送别。
秦安也走到李晚面前,郑重拱手:“李娘子,今日之恩(指传授知识),秦某铭记于心。待秦某回京,定将娘子试种土豆之功,钻研农技之深,献种利民之义,详述于家中长辈及师长面前。”他再次用“家中长辈及师长”暗示了上报的渠道。
李晚还礼:“秦先生言重了。 只愿风调雨顺,日后能给大家带来一个实实在在的好收成。”
陆明远和秦安等人随即登上马车,在衙役的护卫下,沿着官道向县城方向而去。喧闹的田边很快就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晚、石磊、石静以及少数几个还在做最后整理的落霞村村民。
看着车队远去,扬起的尘土渐渐平息,李晚并未耽搁,转头对石磊和石静道:“趁天色还亮,我们也尽快动身吧。”
石磊和石静自然没有异议。石磊熟练地套好来时乘坐的骡车,让李晚坐进车厢。石静则没有上车,而是选择跟在车旁步行,既能随时警戒侧翼和后方,行动也比在车上更为灵活。
车轮碾过官道的硬土,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李晚靠在车厢壁上,终于能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她轻轻掀开车窗的布帘一角,看着外面向后掠去的田野和远山,细细回味今日的种种。
土豆种植技术的传授还算顺利,只要村民们按照她所说的去做,夏初肯定能迎来一波丰收。从今日秦安的提问和表现来看,秦安不仅仅是如陆大人所说那般对农事有兴趣的学子,他的每一句提问都能紧扣核心,更像是一个精通农事的官员。只是不知会是个什么样的官。他最后那句“回京后,定将土豆一事详述于家中长辈与师长面前”,似乎在暗示着什么?长辈是谁?师长又是谁?也不知随之而来的到底是福还是祸……
李晚心中隐隐感到不安,不是担心秦安回京后带来的变数,而是因为,她今日似乎在落霞村看到了罗癞子那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一个能躺着就不坐着的懒汉怎会出现在落霞村的田地里?事出反常必有妖!
“石静,”李晚对着车窗外轻唤一声。
“夫人,我在。”石静立刻靠近车窗。
“回头你多留意一下村里,尤其是罗癞子,看看他最近都和些什么人来往,手头是不是突然阔绰了。”李晚低声吩咐。
“是,夫人。”石静记下。
李晚又对前面驾车的石磊道:“石磊叔,麻烦你跟王叔他们说一声,眼下一段时日更不能松懈。土豆种下去了,有些人或许会觉得机会更多了。”
“东家娘子放心,属下明白。”石磊沉稳的声音传来。
交代完毕,李晚放下布帘,闭上眼睛。官道平坦,车厢微微摇晃。身体的疲惫阵阵袭来,但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田间的“考核”虽暂告段落,但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护好身边的一切。也不知沈安和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像自己一样忙碌……骡车沿着安全的官道,平稳而迅速地向野猪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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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已过正月十五。若在野猪村那般温暖的南方,田埂上早该见着农人忙碌的身影,预备着春耕的种种活计。可在这北境之地,举目四望,依旧是一片冰封雪裹,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唯有呼啸的寒风,不知疲倦地刮着,卷起千堆雪沫,打在脸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