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晚再次起身。
她先向柳夫人和柳香深深一福,礼数周全,情意恳切:“夫人,香姨,你们为我筹谋的这条‘移花接木’‘化赏为善’之路,思虑之周全,用心之良苦,晚儿五内铭感。这不仅是避祸的良方,更是行善的正道。按此行事,必能安稳稳。”
话锋至此,她微微一顿,眼眸中那簇沉静的火苗似乎亮了些许,声音也提高了一丝清越的力度:“方才听你们说到‘资助县学’‘惠及乡梓’,让晚儿想起了很久之前就有的一个想法,也是我今日拜访的另一个目的,现在说出来,请夫人和香姨帮我参详参详,看看是否恰当,是否可行?”
她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轻轻交叠置于身前,像一个陈述重要议案的学生,姿态恭谨,言辞却清晰无比:
“晚儿这些年在乡下生活,见过太多聪慧却因家贫而不得识字的孩童,尤其是女童。他们眼中有光,却无灯火照亮前路。县学虽好,可束修、门槛,已将无数寒门子弟拒之门外。晚儿想办一所小小的、专收贫苦人家孩子的学堂?”
柳夫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下茶盏,细细打量了李晚一番,眼神里先是讶异,渐渐转为赞许,却也带着几分顾虑:“你这念头,倒是难得的仁善。穷人家孩子读不起书,若是能有个地方识文断字,确实是积德的好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多了几分审慎:“只是办学堂不比献土豆,献土豆是解百姓饥馑,是实打实的民生好事;可办学堂,却容易被人嚼舌根。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张罗这事,难免有人说你‘僭越本分’,更别说还专收穷人家孩子,这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这可是‘坏了贵贱规矩’的事。”
柳香也皱起眉,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直白的担忧:“晚儿,你这心思是好的,但你可想过?办学堂要场地、要先生、要纸笔,哪一样不要银钱?咱们商户人家虽有几分家底,可你孤身一人,哪来这么多银钱周转?再者说,你刚因土豆的事惹人关注,转头就办学堂,旁人只会觉得你‘野心不小’,这风头出得太急,怕是要把之前藏拙的心思都白费了。”
李晚早已预料到了两人听到这个想法后的震惊与质疑,她也知道在这个社会,她的想法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异想天开的事,那么多的大儒,那么多的官员都做不到的事,你一介村妇能做到?不过事情总要去试试才知道不是吗?
她没有立刻辩驳,目光沉静地掠过柳夫人紧攥的帕子,又落在柳香紧蹙的眉头上。
她静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温和与笃定,仿佛在诉说一个早已刻入骨血的信念:
“夫人,香姨,你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实处,打在要害。离经叛道,财力无继——这正是横在我们面前的两座大山。”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胸前,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空。
“不瞒二位,”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却更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剖白的神秘感,“晚儿心中这份对‘教孩子’的执念,并非凭空而来。自幼年时,我便时常做些离奇的‘梦’。在那些梦境里,我身处一个截然不同的世间,那里……女子亦可为师,专司教导幼童。我便是其中一员,日日与数十个懵懂孩童相伴,教他们识画图、唱童谣、明对错、学相处。那梦里没有‘女子不得涉教化’的规矩,只有‘有教无类’的本心。”
她将目光收回,深深看进柳夫人和柳香惊疑不定的眼中:“梦醒虽是虚幻,但那颗想看着每一个孩子——无论贫富男女——都能在懵懂之初,得遇一盏启明灯的心,却实实在在烙在了我这里。”她指尖轻点心口。
“正因经历过那样的‘梦’,”李晚的语气陡然务实起来,褪去飘渺,充满具体的细节,“我才比旁人更清楚,教化孩童,尤其是贫苦孩童,首要并非高深经典,而是‘唤醒’与‘规矩’。”
似想到了什么,李晚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之前没跟你们说过,其实这样的事我曾尝试着做过。未出阁时,在娘家李家村,见村人因不识字,被过路粮商在契书上做手脚,辛苦一年反欠人钱。(其实是因为经常被村里人找茬。她认为这是因为村民不识字、不懂道理才会轻易被他人煽动而造成的,故而产生了教化村民的想法)我心难平,便借了村里的旧磨坊,每月挑几个晴朗的夜晚,以‘教人认认自家姓名、稻麦豆菽怎么写’为名,点起油灯,办过几期‘夜校。用的不是书本,就是他们每日打交道的东西。几年下来,李家村的叔伯婶娘,大多能认出自己的名字和常种的作物名,画押时,眼睛亮了,腰杆也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