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头。”柳夫人思路清晰,“就叫‘慈幼蒙识会’或‘幼童识字义所’,绝口不提‘学堂’二字。对外只称是几家商户怜悯街头孤儿、赤贫幼童,凑份子请个识字的老人或寡居妇人,照管之余,教些日用字算,以防他们将来沦为睁眼瞎,祸害乡里。这话说出去,任谁也无法指摘,反倒要夸一声商户仁义。”
“第二,牵头。”她继续道,“此事绝不能由你牵头,甚至不能由我们柳家明面主导。我会去联络几位与我相熟、家中有余力也愿意博个善名的商户女眷,由她们出面倡议、挂名。你,晚儿,只作为其中一份子,且是‘因自身曾受不识字的苦,故格外上心’的协理者。具体章程、教习人选、物资采买,你可多费心,但出头露脸、与衙门打交道之事,交由他人。如此,你隐于幕后,实际操持,风险却由众人共担,名望亦由众人分享,最为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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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钱粮来处。” 她看向柳香,又看回李晚,“启动之资,可由我们几家酌情凑一份‘创始善金’,数目不必张扬,够用即可。日后维持,有几条路:一是由挂名的几位夫人每年象征性捐些‘脂粉钱’;二是可接受其他心善之人的小额捐赠,但账目必须绝对清晰,定期向几位挂名夫人公示;三嘛……”她目光微动,“你那玩偶作坊和匠心阁,可定期制作一批小巧可爱的‘蒙学玩偶’或‘识字图卡’,放在匠心阁或怡绣坊寄卖,言明所得利润尽数捐入‘慈幼蒙识会’。这样,既做了善事,也不显刻意,还能得些实在进项。至于将来孩子半工半读贴补用度之事,可徐徐图之,待有了成功范例再说不迟。不过野猪村那十两,既是你承诺,便从你自家作坊出,与这事分开,莫要混淆。”
“第四,内容与分寸。”柳夫人最后看向李晚,目光灼灼,“场所,初期不必求好,干净安全即可,最好选在不太惹眼但又方便贫童往来之处。你梦中所得、乡间所验的那些法子,可用。但所教内容,必须严格限定于日用杂字、百以内算数、本地农事节气歌谣、以及《弟子规》中关于孝亲、谨信、爱众的浅显道理。绝不可涉及经义策论,亦不可有任何标新立异之说。聘请教习时,此点必须再三言明,宁可寻那学问不高但性子稳妥、知根知底的老人妇孺或落魄老童生,,也不要那等有才却心思活络的寒士或那心高气傲之人”
说完这一切,柳夫人身体微微后靠,神情并未轻松,反而更显郑重:“晚儿,如此安排,是将你的赤诚之心,小心地放进一个合乎世情的模子里。它或许成长得慢,或许永远只是一间小小的‘识字所’,或许不能让你尽情挥洒,但却能保它生根发芽,不至夭折;能真正帮到几个孩子,也能为你,为我们,避开明枪暗箭。你救了映雪,劝醒了香儿,于我们柳家有大恩惠。如今你想做这件难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袖手旁观。这不仅仅是帮你,也是成全我们自家的一份功德。”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期许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激动:“这件事,若真能做起来,做下去,其意义……或许远超我们今日所能想见。它或许,真能如你所说,成为我们在这世间扎下那与众不同的‘根’。”
柳香此时也彻底明白了堂姐的深意,她脸上的顾虑被一种“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的干劲取代:“堂姐思虑得周全!晚儿,就照我堂姐说的办。找地方、寻人手、定制那些教具玩偶的事,我熟,我来帮你张罗。咱们匠心阁也可以出些力,比如每月挑个下午,让识字的伙计去给孩子们讲讲益智故事,既全了善名,也不突兀。总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得漂漂亮亮,让人挑不出毛病,还能真真切切帮到人!”
李晚望着眼前两位长辈——一位以深谋远虑为她规划出最安全的航道,一位以雷厉风行准备为她落实最琐碎的实务——心中暖流奔涌,眼眶微热。她知道,这不再仅仅是基于商业利益的合作,而是基于更深厚的信任与情谊的托付与共担。她那颗源于现代记忆与此生经历的“教育平等”之心,终于在这个时代,找到了最坚实、最温暖的土壤,即将破土而出。
柳夫人这番话,既有回护的深情,又有立足现实的周全谋划,说得推心置腹。李晚心中滚烫,再次郑重道谢。有了这份鼎力支持,她心中的蓝图终于落到了坚实的土地上。
气氛重新变得温暖而松弛。三人又聊了些家常,柳香问起野猪村田庄和那片洼地的近况,李晚便将新稻种的试种进展与去年莲藕的丰收景象及今年的打算细细说了。听到因地制宜的巧妙和实实在在的收获,柳香听得津津有味,不住点头。
“你这脑子就是活络,总能从寻常处找出不寻常的路子。”柳香笑着赞道,话锋随即一转,带上生意人的敏锐,“对了,说到新鲜玩意儿,咱们‘匠心阁’下一季的主打,你可有了新巧思?府城那边,我看精巧的机关玩意儿和带点故事趣味的手偶最是抢手。还有昨日尝的那‘绿叶宴’,清新雅致,府城那些讲究时令的老饕必定喜欢。改日我让齐府酒楼的掌勺师傅来,跟你大哥好好学几道精髓,咱们在府城也推出些独家时令菜式,定能打响。”
这既是合作伙伴间的日常沟通,也暗含了拓展商机的意图。李晚自然领会,含笑应下:“香姨放心,新图样和几个小机关的想法我已有些眉目,过两日便画出草样与您参详。至于宴席,我大哥定当倾囊相授。只是那‘绿叶宴’所需的芭蕉叶,府城估计没有,香姨恐得再想想其他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