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侯祁玄戈,抗旨拒婚,藐视天威,悖逆狂悖,其行可诛!本应严惩,以儆效尤!”
冰冷的宣判词砸落,匍匐的人群中传来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声,祁玄戈的脊背绷得更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玉佩温润的棱角硌着掌心,是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福海的声音略作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祁玄戈紧绷如岩石的侧脸,继而续上,语调竟奇异地转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余地:
“……然,念其往日功勋卓着,于黑石堡一役,身先士卒,力挽狂澜,护佑边关军民有功……且北狄豺狼,亡我之心不死,西境赤炎部勾结之势日显,边陲烽烟危殆,军务刻不容缓,正值国家用人之秋……”
“用人之秋”四字落下,祁玄戈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胃部残留着被铁钳拧过的错觉,此刻竟奇异地松动了一丝。
福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最后的裁决之力,字字千钧:
“……着祁玄戈即刻卸去镇北军大都督之职,降为镇北将军!即日启程,返回边关,戴罪立功!整饬军备,严明防务,震慑狄虏!若再有差池,或心怀怨怼,贻误军机,定当两罪并罚,严惩不贷!钦此——!”
“戴罪立功!”
“返回边关!”
死寂之后,是瞬间爆发又死死压抑下去的、混杂着难以置信与巨大庆幸的吐气声。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贪婪地吸入第一口带着腥气的空气。
不是抄家问斩!不是流放三千里!是……放他回边关!
祁玄戈紧绷如满弓的心弦骤然一松,那力道之猛,甚至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随即,一股汹涌澎湃、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席卷了他——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屈辱的刺痛,更是绝境中抓住唯一绳索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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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地穿透庭院,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
“臣祁玄戈,领旨谢恩!定当恪尽职守,戴罪立功,以报陛下天恩!”
他明白,这“戴罪立功”四字,是皇帝在滔天盛怒之下,权衡江山社稷后,施舍般的最大宽容。
亦是悬在他和林逐欢头顶最冰冷、最锋利的剑——婚事风波并未平息,只是被强行按入深水,等待下一次更汹涌的爆发。但这无论如何,终究是生机!
他获得了重返战场的机会!获得了喘息之机!
福海上前一步,将沉甸甸的圣旨交到祁玄戈手中。
他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近乎凝固的程式化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侯爷……陛下用心良苦。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望将军此番北归,莫要再辜负圣意,以实打实的军功洗刷前愆,方是唯一的正途。”
祁玄戈双手接过那卷仿佛带着无形重量的绢帛,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丝滑的质地。
他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寒铁,沉声道:“玄戈……明白。谢公公提点。”
沉重的府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彻底洞开,最后一批禁军无声地撤了出去。
禁锢着威远侯府多日的铁幕,骤然撕裂。
阳光,久违的、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瞬间刺透了庭院的阴霾与尘埃。
那光芒如此强烈,甚至让习惯了昏暗的眼睛感到一阵灼痛与晕眩。
府内压抑凝固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搅动,轰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