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不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是从驾驶舱外面传出来的,从塔吊的金属结构里面渗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和半个月前她第一次启动这台塔吊时听见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那是老周的手机铃声。

余春娇挂断电话,铃声停了。她盯着那个蹲在塔吊底座水泥台上的人,慢慢看清了那件深蓝色工作服的领口露出的一小块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疤痕。那是老周的。老周以前在工地上被电焊火花烫过,脖子侧面留下了一块拇指大的疤。他剃了光头以后,那块疤就更明显了,白花花的头皮衬着那块暗红色的疤痕,每次她在塔吊上低头往下看的时候,一低眼就能看见。此刻那个蹲在塔吊底座水泥台上的人,脖子侧面也有一块拇指大的、暗红色的疤。

他缓缓抬起了头。

余春娇的脑子嗡了一声。那张脸不是老周的脸,是她自己的。

她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摔成了蛛网。那股呛人的、混着铁锈和甜腥的气味灌满了整个驾驶舱,她捂住了口鼻,趴在操纵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小小的、悬在半空中的铁皮盒子里趴了多久。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供桌还在,三炷香还在,香烟从香头上升起来,在晨风里扭成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白烟,不是灰黑色的。塔吊的操纵杆松动了,她一推,变幅小车往前走了,吊钩缓缓降下去,那一捆钢管稳稳地落在了三楼的楼面上。

她从那台塔吊上下来以后,再也没有上去过。她给陈老板打了电话,说身体不舒服,干不了了。陈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休息几天,后面还有活。她说不用了,以后都不干了。

可是陈老板的工地,她后来还是回去了一次。不是去开塔吊,是去把工钱结了。陈老板在项目部办公室里把一沓现金点了两遍递给她,她接过钱的时候,发现陈老板的手背上有几道暗红色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挠过,结了痂,痂壳还没脱落。她问怎么弄的,陈老板说没事,被钢筋刮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低下头继续在手机屏幕上戳。

余春娇从项目部出来的时候,路过那台塔吊。塔吊停在那里,大臂指着正北方向,吊钩收在最高点,变幅小车贴着塔身,一动不动。底座周围的供桌已经撤了,水泥地上还留着一圈被香火烧过的黑印子。黑印子围成了一个规则的圆形,圆形的直径大概有两米。圆心正对着塔吊的底座中心,像一个被精准画出来的靶。

那个圆让她想起了一件事。老周死的时候,法医在现场勘查时发现,老周倒在塔吊底座的旁边。离塔吊底座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后留在水泥地面上的擦痕。那道擦痕在老周身体周围转了大半圈,然后突然断了。他盯着那些擦痕看了很久,丈量了距离,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数字。余春娇问那个痕迹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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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没当回事。现在她蹲在那座塔吊的底座旁边,水泥地面上那圈被香火烧过的黑印子中间,水泥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弯弯曲曲的痕迹。痕迹从底座中心出发,向外延伸了几十公分,然后忽然拐了个弯,画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弧,像一个没有画完的圆。

她用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水泥是凉的,可她觉得那道痕迹的底部是温热的,像有人刚刚用手指在水泥表面用力划过,指腹的温度还残留在刻痕里。

余春娇没有再去碰那台塔吊,她连那个工地都不愿意靠近了。陈老板打过几次电话来,问她还能不能干,她说她找到别的事了。陈老板没再打来。她开始给别的工头打电话,一个一个地问,有没有活,需不需要塔吊司机。有的说暂时不缺人,有的说有活再联系她,有的干脆不接电话。她在这个行业干了四年多,认识的人不少,可真正愿意用她的,老周走了以后,就一个都没有了。

她的出租屋里有一张折叠桌,上面堆满塔吊操作证、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安全生产培训合格证,还有一些她考了但没派上用场的资质。那些证件被她用文件袋分门别类装好,摞在折叠桌一角,落了薄薄一层灰。

那段时间她又开始失眠了。每天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浮现出那个蹲在塔吊底座水泥台上的背影,那个佝偻的、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背影。她越想越觉得那个背影不是她自己,是老周。老周扣在安全帽里的那颗光头,脖子侧面那块拇指大的、被电焊火花烫过之后留下的暗红色疤痕。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那个背影是老周的了,也许从她看见它抬起脸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那不是她。那张脸的轮廓和五官在那一刻扭曲得不成形,可她还是在那些扭曲的、变形的、像被什么东西揉皱又展开的线条里,认出了老周的脸。不是她自己的。

她给老周的老伴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老周的老伴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已经哭不出来了。她问余春娇打电话什么事,余春娇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老周的事。对方沉默了很久,说,老周的骨灰盒是空的。火化的时候,殡仪馆的人打开骨灰盒给她看,里面只有几块灰白色的碎片。

余春娇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怎么会是空的?”

老周的老伴没有回答。

余春娇没再问。她挂了电话,躺在出租屋的折叠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夜里慢慢变粗,像一个正在缓慢裂开的、深不见底的伤口。伤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灰白色的,像她在那台塔吊底下闻到的、混着铁锈和甜腥的白烟。那烟从天花板裂缝里涌出来,弥漫整个房间,从她的鼻孔里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