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意识到什么,转身想跑,但四周的雾又浓了起来,把戏台围得水泄不通。雾中,隐约可见许多人影在晃动。
“你是沈家后人,八字又阴,是最好的料子。”老锣说,“你爷爷当年就是被选中的,现在轮到你了。不过……”他顿了顿,“还有个选择。”
“什么选择?”
“找到替身。”老锣说,“的规矩,一个魂可以找一个活人替。但替身必须自愿,且八字相合。你爷爷找了三十年没找到,期限到了,只能自己解脱。”
“我去哪里找替身?”
老锣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的‘鬼簿’,上面记着所有欠戏债的人。每年七月开箱,八月封箱,期间要演四十九场戏。每场戏都需要观众,但活人不看阴戏,只能找那些欠了阴债的魂来看。可有些魂看完了戏,不愿意走,就成了戏班的‘债’。”
他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朝。
“这些人,都是看了戏不肯走的。你得在八月封箱前,把他们送走。送走一个,你就少演一场。如果全部送走,你就自由了。如果送不走……”老锣合上册子,“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你就得正式入班,成为的新角儿,演满三十年。”
沈默接过鬼簿,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他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就让他头皮发麻:沈云山,丁卯年七月十五观《夜审潘洪》,未归。
原来祖父不是演员,是观众。他看了戏,没能离开,才成了戏班的角儿。
“为什么我爷爷会来看戏?”
老锣沉默了一会儿:“为了救你奶奶。你奶奶当年难产,性命垂危。你爷爷听说的戏能向阴司求情,就用自己阳寿换了你奶奶的命。代价是,死后要为演三十年戏。”
沈默想起奶奶总说,自己的命是爷爷用命换来的。他一直以为是比喻,没想到是真的。
“现在鬼簿上还有多少名字?”
“三十六个。”老锣说,“离八月十五还有一个月,你要送走三十六个魂。每送走一个,鬼簿上的名字就会消失。全消失了,你就自由了。”
“怎么送?”
“找到他们的执念,帮他们化解。”老锣说,“每个魂留在阳间都有原因,有的是冤屈未雪,有的是心愿未了,有的是仇恨未消。你要找到他们的尸骨或遗物,完成他们的心愿,他们才会安心去投胎。”
沈默看着厚厚的鬼簿,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没有选择。
“我该从哪里开始?”
老锣指向鬼簿第一个名字:林秀娥,民国二十七年七月初七观《六月雪》,未归。
“她是你的第一个债主。”
乌篷船把沈默送回梨园渡口时,天已经蒙蒙亮。戏台又变回了破败的样子,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梦。
但怀里的鬼簿提醒他,这不是梦。
回到城里,沈默开始调查林秀娥。通过地方志和档案馆,他查到林秀娥是民国时期梨园渡口一个渔家女,十七岁时失踪,尸体三天后在江边被发现,死因不明。
更诡异的是,林秀娥死的那天,正是七月初七,而那天演的《六月雪》,讲的是一个蒙冤而死的女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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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去了梨园镇,找到当地最老的老人。老人已经九十多岁,听到林秀娥的名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女娃子死得惨啊。”老人抽着旱烟,“是被沉江的,身上绑着石头。捞上来时,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为什么被杀?”
老人压低声音:“有人说她偷人,有人说她撞见了不该见的事。反正那天晚上,江边有戏班唱戏,唱的就是《六月雪》。第二天她就死了,有人说,她是被戏勾了魂。”
沈默心里一紧:“?”
老人手里的烟杆掉了:“你……你知道?”
“我在查一些老事。”
老人颤抖着捡起烟杆:“那班子邪性,只在晚上唱,唱完了就走,从不过夜。但每次唱戏,村里就会死人。林秀娥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后来村里人联合起来,把戏台烧了,班子才散了。没想到……他们还在。”
沈默问清了林秀娥葬的地方——在江边一片乱坟岗,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当天下午,沈默去了乱坟岗。按照老人的描述,他找到了一个长满荒草的小土包,前面插着一块木牌,字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认出“林秀娥”三个字。
沈默拿出准备好的香烛纸钱,点上,拜了三拜。
“林姑娘,我是来帮你的。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可以告诉我。”
风吹过乱坟岗,荒草簌簌作响,但没有任何回应。
沈默想了想,拿出鬼簿,翻开林秀娥那一页。上面除了名字和日期,还有一行小字:“冤屈未雪,尸骨不全。”
尸骨不全?
沈默找来一把铁锹,开始挖坟。土很松,像是被人挖开过。挖到三尺深时,铁锹碰到了东西——是一具白骨,但只有上半身,盆骨以下都不见了。
难怪尸骨不全,她是被分尸沉江的。
沈默继续往下挖,在更深的地方挖到了下半身骨头,但头骨不见了。
头骨去哪了?
他想起老人说的,林秀娥死不瞑目,眼睛还睁着。也许,凶手拿走了头骨,是为了不让她“看”到?
正想着,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明明还是下午,却黑得像夜晚。江边起风了,风中传来隐隐的哭声,女人的哭声。
沈默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民国布衫的女人站在坟边,长发遮面,脚不沾地。
“林秀娥?”沈默试探着问。
女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球。
“我的眼睛……还给我……”她的声音空洞飘忽。
“你的眼睛在哪里?”
“在……戏台……下面……”林秀娥指向江边的方向,“他们……拿走了我的眼睛……不让我看……不让我说……”
沈默明白了。林秀娥不是偷人,是撞见了不该见的事,被灭口。凶手挖了她的眼睛,藏在戏台下,让她死后也“看”不到,“说”不出。
“你撞见了什么?”
林秀娥的身体开始颤抖:“班主……和镇长……在江边……交易……箱子……好多箱子……往江里扔……”
“箱子里是什么?”
“孩子……”林秀娥的声音变得凄厉,“都是孩子……活的……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