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依言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的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泛黄的字画上,装裱简单,字迹清瘦有力:“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落款是“青书”。
“那是苏医生写的?”林薇问。
“嗯,瞎写的。”苏青拿着针线包走过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拉了张矮凳在林薇面前坐下,动作自然地指了指林薇的脚踝,“来,把腿抬一下,放我膝盖上,这样好补一点。”
这个要求让林薇微微一怔。要在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将穿着丝袜的腿抬起放在对方膝上?这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但苏青的语气和神态都太过自然坦荡,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狎昵或探究的意味,只有医者处理患处般的专注和纯粹的热心。
林薇只犹豫了一瞬,便依言脱下了右脚的裸色高跟鞋。那只包裹在墨绿丝袜中的玉足,足弓优美,脚趾圆润,指甲上涂着与唇色呼应的豆沙色甲油,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她轻轻抬起小腿,小心翼翼地越过小推车的边缘,将脚踝处破损的位置,轻轻地搁在了苏青铺着棉麻衣料的膝盖上。
丝袜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过去。苏青仿佛毫无所觉,她低下头,凑近那个小小的勾丝破洞,仔细查看。“还好,只是单根勾丝,没形成大破口。”她说着,从布包里抽出一根颜色与墨绿丝袜极其接近的细丝线,又拿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绣花针。
林薇看着她熟练地穿针引线,动作流畅稳定,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窗纸,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诊所里很安静,只有角落药铫里药汤翻滚的咕嘟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老街市声。空气中,渡口那单纯的菖蒲辛香,在这里似乎被其他药材的气息调和了,变得更为醇厚、温润。
“苏医生一直在这渡口行医吗?”林薇轻声问道,打破这安谧的沉默。
苏青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针尖极其精准地刺入丝袜经纬线的缝隙,灵巧地穿梭。“嗯,算是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我爷爷就是这渡口的老船医,我爹也在这里给人看了大半辈子病。我呢,出去读了几年书,在大医院也待过一阵子……最后还是回来了。”她轻轻打了个细小的结,用指尖小心地捻平,“总觉得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街坊邻居都熟,谁家头疼脑热了,谁家孩子积食了,半夜拍门都找得到人。虽然赚不了大钱,”她抬起头,对林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知足常乐的豁达,“但心里踏实。就像这菖蒲,长在水边,看着不起眼,可它那股子辛香劲儿,能赶跑浊气,让人神清气爽。我就想着,能在这渡口老街,当一棵小小的菖蒲,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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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语朴实无华,没有豪言壮语,却像她指尖流泻的丝线,带着一种温暖而坚韧的力量,无声地编织进林薇的心里。林薇看着苏青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衣衫,再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对方平稳的体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她想起了自己这一路上遇到的许多女性:在湘西深山给她一碗热腾腾甜酒冲蛋的苗家阿婆,在川藏线上风雪夜收留她挤在炉火边的藏族女货车司机,在敦煌夜市看她鞋子磨脚、硬塞给她一双崭新布鞋的回族绣娘……她们身份各异,处境不同,但都像一颗颗小小的星辰,在各自的位置上,努力散发着或明亮或柔和的光。苏青,无疑是其中一颗散发着独特辛香、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