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无月,夜浓如墨。
萧衍与穆守紧跟在那自称“青鸾”的女子身后,在密林中穿行。女子的脚步轻盈如风,踏在厚厚的松针上,几乎无声。她对这片黑松林的熟悉程度令人惊讶,似乎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总能在盘根错节的林木与嶙峋怪石间找到最隐蔽的路径。
三人默不作声,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呜咽,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追兵弄出的细微声响。萧衍左肩的蚀痕寒意并未因暂时的安静而消退,反而在夜风的刺激下,如芒刺骨。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默念穆守先前传授的清心诀,对抗着那不断试图侵蚀神智的冰冷与幻象。
约莫行进了半个时辰,地势开始缓缓向下。空气中那股松脂与腐殖质的气味中,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冽的水汽。前方隐约传来潺潺水声,越来越清晰。
青鸾在一处被大量藤蔓完全遮蔽的石壁前停下。她拨开厚厚的藤蔓,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带着湿意的凉风从洞内涌出。
“跟上,小心脚下。” 她简短吩咐,率先矮身钻了进去。
洞内起初狭窄逼仄,但深入十余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悬挂着不少钟乳石,地面相对平整干燥。最引人注目的是洞中央一汪清泉,水从一侧石缝中汩汩流出,在泉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又从另一侧悄然流走,不知去向。泉边有石块垒成的简易炉灶,旁边散落着些干燥的柴禾,还有几个用大树叶包裹、看起来像是干粮的东西。显然,这里被精心布置过,是一个临时的、甚至可能是长期的隐蔽据点。
青鸾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小铜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淡黄色的粉末在炉灶旁。粉末遇空气即燃,发出稳定而明亮的暖黄色光芒,照亮了溶洞。她摘下了脸上的半张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略显清瘦、但眉目极为清丽的脸庞。看年纪约莫二十五六,皮肤在暖光下显得白皙,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却又隐隐透着历经风霜的锐利。她的目光落在萧衍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尤其是在他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上停留,又看向他下意识按着的左肩。
“坐吧,这里暂时安全。” 她示意两人在泉边的平整石块上坐下,自己则走到泉边,用随身的水囊灌满清水,递给穆守和萧衍,“喝点水。老先生,您气息不稳,内伤不轻,先调息片刻。至于你……” 她转向萧衍,语气平淡却直接,“你中的不是普通阴寒掌力或毒伤。那股盘踞不散的晦暗之气,与‘渊隙’有关,对不对?”
萧衍接过水囊的手微微一颤,猛地看向她:“你如何知晓‘渊隙’?又怎知我与此有关?”
穆守也放下水囊,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青鸾。虽然他因青鸾道破“星辰引”和“萧焕”之名而心有猜测,但“渊隙”之事,涉及北境王族核心机密,知者寥寥。
青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溶洞一角,从一个隐蔽的石龛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盒,打开,里面是几支粗细不一的金针和一些瓶瓶罐罐。她拿着金针走回萧衍面前:“把手拿开,让我看看伤口。”
萧衍迟疑了一下,看向穆守。穆守微微点头,低声道:“她医术看来不低,且……她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衍儿,此刻我们别无选择。”
萧衍深吸一口气,解开破烂的上衣,露出左肩。那里并无明显外伤,但皮肤下的肌肉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有黑色细虫在其中缓慢蠕动的青黑色纹路,纹路以一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蔓延,触手般探向心脉和头颅方向,在暖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青鸾的瞳孔微微一缩,伸出两指,轻轻按在那片皮肤上。她的手指冰凉,但动作极稳。刚一接触,萧衍便感到一股比蚀痕寒意更清冽、却带着某种温和力量的气息,从她指尖传来,渗入皮肤,与那躁动的蚀痕黑气微微一触。
“嘶……” 萧衍倒吸一口凉气,不是痛,而是一种冰火交织的奇异感觉。那黑气仿佛受到了挑衅,猛地一涨,寒意大盛,连带着幻听和幻视也骤然加剧,眼前仿佛有无数的阴影触手在晃动。
青鸾迅速收手,眉头紧蹙:“果然是‘蚀痕’!而且已经深入血脉,开始侵蚀神智。你竟能撑到现在,意志倒是坚韧。” 她看向萧衍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是‘星钥’护住了你心脉最后一点清明吧?”
此言一出,萧衍和穆守再无怀疑。她不仅知道“渊隙”、“蚀痕”,连“星钥”都一清二楚!
“姑娘究竟是何人?与焕王子是何关系?又如何知晓这许多绝密?” 穆守沉声问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青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取出一根最细的金针,在暖黄色火焰上烤了烤,然后示意萧衍放松,闪电般刺入他肩井穴。金针入体,萧衍只觉得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热流顺着针体导入,精准地压制在蚀痕黑气最活跃的一点上,那股侵蚀心神的幻象和寒意顿时减轻了不少,虽然黑气本身并未被驱散,但蔓延的速度似乎被遏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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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萧焕的弟子,也是他的……守密人。” 青鸾一边缓缓捻动金针,一边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带着回响,“至于这些秘密,自然是老师告诉我的。老师他……从未真正‘遇难’。当年的‘意外’,不过是他察觉王庭内部暗流汹涌,尤其是察觉到萧烈与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有所勾连后,为求自保,也为暗中调查,而设下的金蝉脱壳之计。”
萧衍心中剧震!萧焕未死,且一直在暗中调查?调查什么?与“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有所勾连”……难道是指“影蚀”?
“萧烈与‘影蚀’有勾结?!” 萧衍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和寒意而颤抖。
青鸾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似乎对他能迅速联想到这一点表示认可。“不是勾结,是……利用,或者说,是自以为是的利用与交易。” 她语气带着冷嘲,“萧烈此人,野心勃勃,心狠手辣,为了巩固王位,铲除异己,可以不择手段。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渊隙’与‘影蚀’的存在,更得知了星脉与星钥的秘密。他认为,这些古老的、超越凡俗的力量,可以成为他掌控一切、甚至开疆拓土的终极武器。”
穆守脸色铁青,须发微颤:“荒唐!与虎谋皮!‘影蚀’乃灭世之灾,先祖耗尽心血方将其勉强封印隔离,他竟敢……”
“所以他不敢明目张胆,只敢暗中接触、试探。” 青鸾接过话头,“老师当年正是察觉到他暗中派人秘密研究‘渊隙’封印,甚至试图收集与星脉有关的古物和记载,才惊觉其野心已疯狂至斯。老师本想将此事禀报战王,也就是你的父王,” 她看向萧衍,“但当时萧烈羽翼渐丰,且在王庭内外安插了无数眼线。老师恐打草惊蛇,反遭毒手,更怕萧烈狗急跳墙,做出更可怕之事,故而选择假死脱身,转入暗中,一方面继续搜集证据,另一方面……试图找到彻底解决‘影蚀’隐患的方法。”
“我本是边军一低级军官之女,家父因得罪萧烈亲信而被构陷致死。我逃亡途中,被老师所救。老师知我身世,又见我有些根骨和报仇之志,便收我为徒,传我武艺医术,也让我参与了他的调查。” 青鸾的语气平静,但提及家仇时,眼中闪过的刻骨寒意,却让萧衍感同身受。
“这些年,老师一直在暗中活动,联络对萧烈暴政不满的旧臣、查明萧烈与‘渊隙’相关的动向、同时也苦苦追寻彻底封印甚至净化‘影蚀’的方法。直到前不久,老师安插在萧烈身边的眼线传出密报,说萧烈不知从何处确认了‘星钥’重现,且可能与当年‘侥幸逃脱’的世子,也就是你,萧衍有关。萧烈大为震怒,也极度兴奋,认为这是掌握星钥、进而深入控制‘渊隙’力量的天赐良机。他一面派铁狼卫大肆搜捕,一面也加紧了在‘渊隙’附近的某些布置。”
“老师判断,你若要查清身世,为战王复仇,天机阁是必去之地。而天机阁密室之后,必然指向‘渊隙’所在。他料到萧烈会在各处要道布下天罗地网,这赤霞峪的出口,更是重中之重。所以,他命我提前数日在此潜伏接应,若你真能从那绝地中脱身,便将你带往安全之处。”
青鸾的叙述条理清晰,将她与萧焕的身份、目的,以及当前的危局解释得清清楚楚。然而,这信息量实在太大,萧衍只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叔祖未死且在暗中守护,父王的死与“影蚀”有关,萧烈的疯狂野心,自己身负的星脉与星钥竟是关键……还有体内这该死的、随时可能要命的“蚀痕”。
“焕王子……他现在何处?” 穆守急切问道,老眼中燃起希望。若有萧焕王子在,他们就不再是完全的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