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里出现的,是他们熟悉的东西:兽世。

但不是现在的兽世。是更早的、原始的兽世。画面中,一群狮族战士正在围猎一头巨兽,用的是原始的骨矛和石斧。鲜血飞溅,咆哮震天。

画面切换,变成熊族部落,两个战士因为争夺猎物而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欢呼起哄。

再切换,鹰族和狼族的边境冲突,双方战士从空中和地面同时发起攻击,羽毛和鲜血混杂着落下。

画面不断快闪:部落战争、资源掠夺、疾病肆虐、愚昧的祭祀、对弱者的欺凌……

全是负面的。

全是兽世文明中,最原始、最野蛮、最不光彩的一面。

月汐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不是完整的兽世——兽世也有合作,有互助,有智慧,有文明的火花。但智械显然不打算展示那些。

投影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狮心城,江婉儿建立的城池。但画面中的狮心城不是现在的模样,而是初建时的简陋样子。城墙低矮,房屋粗糙,街道泥泞。一群孩子在泥地里打滚,几个老人在墙角晒太阳,眼神空洞。

然后,画面旁边出现了数据对比。

一边是智械文明的“展示”——那些悬浮平台、光之存在、几何生命体。数据标注:能量利用效率99.7%,信息处理速度每秒10^18比特,空间操控精度原子级,文明内部冲突率0.0001%,资源循环利用率100%……

另一边是兽世的数据——基于刚才那些画面分析得出的:能量利用效率3.2%,信息处理速度(文字+口头)每秒约10^3比特,空间操控(几乎没有),文明内部冲突率(根据历史记录估算)年均15%,资源浪费率超过60%……

对比悬殊到可笑。

对比残忍到令人窒息。

投影结束,光芒熄灭。

白色空间重新合拢,窗外又变成了一片纯白。

但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些数据,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舰桥内一片死寂。

良久,岩盾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凹陷下去。“它们……它们凭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凭什么只展示那些!兽世不是那样的!我们有联合学院!有知识共享!有各族合作!它们为什么不看那些!”

“因为它们认为那些不重要。”月汐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对智械来说,文明的价值可能只取决于几个硬性指标:效率、秩序、可控性、发展速度。情感、艺术、不确定性、试错和成长的过程……这些可能都被归类为‘原始’、‘低效’、‘缺陷’。”

“所以它们看不起我们。”雷焰苦涩地说。

“不止是看不起。”月汐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刚才记录的能量波动数据,“它们在评估我们是否有‘资格’。资格与它们对话,资格存在于这个宇宙,甚至资格……继续存在。”

舰桥内再次陷入沉默。

资格。

小主,

这个词像一块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我们怎么办?”飞音问,这个年轻的鹰族通讯官脸色苍白,“向它们证明我们有价值?展示我们的技术?我们的合作?”

“那可能正是它们想看到的。”小芽的声音忽然在所有船员的意识中响起——这是它第一次主动与除月汐以外的人进行意识连接,“根据刚才的能量扫描数据反推,智械文明的思维方式很可能是高度逻辑化、目标导向的。它们做的一切都有明确目的:捕获我们是目的,展示对比是目的,评估我们也是目的。”

它在舰桥内投射出一个简易的逻辑树:

“目的:评估碳基文明(兽世)。”

“分支一:判定为‘有价值’,则可能:A.建立联系 B.进行改造 C.纳入观察体系。”

“分支二:判定为‘无价值’,则可能:A.驱逐 B.隔离 C.消除。”

“消除”两个字是红色的。

“它们会……消灭我们?”灵叶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带着恐惧。

“如果它们认为我们对宇宙秩序、对它们自身、或者对某些未知的‘更高准则’构成威胁,或者连构成威胁的资格都没有,只是纯粹的‘冗余信息’……”小芽停顿了一下,“那么,消除是最合适的选择。就像人类清除杂草,或者删除无用的数据。”

残酷,但合理。

符合逻辑。

而逻辑,似乎是智械文明唯一的准则。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月汐站起身,她的目光扫过舰桥上的每一个人,“既然它们用数据和逻辑来评判我们,那我们也用数据和逻辑来回应。但不是它们挑选的那些负面数据。我们要展示完整的兽世——好的,坏的,原始的,进步的,混乱的,有序的。”

她开始快速布置任务:

“雷焰,整理所有技术数据:从母亲留下的农业改良技术,到父亲手册里的军事体系,到我们自主研发的曲率引擎,到联合学院的跨部族合作模式。不要夸大,但也不要遗漏。”

“岩盾,整理社会结构数据:各族人口、资源分配方式、冲突解决机制、近年来战争频率下降的曲线图。”

“飞音,准备通讯协议。我们要主动发送信息,但内容要谨慎。先从基础数学开始,然后是物理常数,然后是……”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发送母亲的故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婉儿夫人的故事?”岩盾疑惑,“可那是个人经历,不是文明数据……”

“但它展示了兽世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月汐说,“改变的可能性,学习的意愿,从外来者到守护者的转变。智械展示给我们的,是一个静态的、原始的兽世。但母亲的故事证明,兽世不是静态的,它在变化,在成长。”

她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那永恒的白色。

“如果智械真的如我们推测的那样,是高度逻辑化的存在,那么它们应该能理解‘变化率’这个概念。一个文明的绝对水平可能不高,但变化速度、学习能力、适应能力……这些可能比静态数据更有价值。”

计划开始执行。

雷焰带领技术团队整理了厚达三千页的数据报告——当然是以能量编码的形式。岩盾整理的社会数据相对简单,但也足够详尽。飞音则与星海号、星辉号等各舰的通讯官合作,设计了一套多层级的通讯协议,从最基础的二进制代码开始,逐步升级。

而月汐自己,在休息舱里,开始准备母亲的故事。